後半夜的飛鵝山道,山風裹著汽油味和山草的腥氣,在彎道里打著旋。
昏黃的路燈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路邊擠了滿滿當當幾十號人,有穿喇叭褲的學生妹,有叼著煙的修車行學徒,還有抱著胳膊等開賭的社團小弟。
摩托引擎的轟響撞在山壁上,彈回來一陣陣悶雷似的回音 —— 周六的飛鵝山,是九龍地下摩托圈固定的 「比武場」,跑贏了這裡,才算在圈子裡站穩了腳跟。
陳沐勝被同學拽著擠到人群最前面,額頭上都沁出了點汗。
「怎麼樣,比西貢那邊夠勁吧?」
同學湊在他耳邊喊,壓過了引擎的轟鳴。
「夠勁!」
陳沐勝重重點頭,眼睛死死盯著起點處的幾輛摩托。
他攢了大半年的錢,就差最後幾百塊,就能入手一台二手本田 CB250。
此刻聽著排氣管的咆哮,他渾身的血都跟著發燙,恨不得立刻跨上車,跟著一起衝出去。
比賽還沒正式開始,場上已經玩起了花活。
原地轉圈、翹頭燒胎、單輪滑行,各種特技動作接連不斷,輪胎摩擦地面冒出淡淡的白煙,焦糊味混著歡呼聲飄得滿山都是。
旁邊女生的尖叫一陣高過一陣,更把場上車手的腎上腺素拱到了頂點。
一陣沉穩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酒紅色的川崎 KZ400 穩穩停在了起止線上。
車手摘了頭盔,露出張十七八歲的英氣面孔,額前碎發被汗打濕,眼神亮得很。
是羅禮賢。
周圍有人認出他,低聲議論起來:「是賢仔,觀塘過來的,跆拳道黑帶,控車穩得一批,上周剛把長命斜的紀錄破了。」
他從小習武,腰腿力量和身體協調性遠超普通車手,別人練半個月的翹頭,他兩天就能玩出花樣。
這台 KZ400 是他攢了一年工錢收的二手車,擦得鋥亮,連顆螺絲都親手調過。
「還有沒人下注?封盤了啊!」
莊家扯著嗓子喊。
羅禮賢聞言下車,從褲兜里掏出兩張十塊港幣,「啪」 地拍在莊家手裡:「我買我自己贏。」
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篤定,他有這個底氣 —— 飛鵝山這十幾道彎,他閉著眼都能數出彎心在哪。
就在莊家準備喊封盤的瞬間,山道下方突然竄上來一道黑影,引擎聲又沉又猛。
眼看要衝過起止線,車手猛地捏死後剎,摩托車後輪瞬間高高翹起,幾乎垂直立在地上,往前滑了兩米才穩穩落下。
幾乎同時,車手借著車身彈起的力道凌空一踹腳蹬,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利落的空翻,雙腳穩穩落地時,摩托車剛好也平穩停住。
全場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和口哨聲。
「我靠!這誰啊?出場這麼炸?」
「沒見過啊,哪冒出來的高手?」
「看身手不像本地的,有點台灣那邊的野路子……」
來人正是柯受糧。
他摘了頭盔往車把上一掛,隨手從懷裡抽出一疊港幣,直接甩給莊家一千塊:「我也壓我自己贏。」
話音落,周圍的人瞬間炸了鍋,呼啦啦圍了上去。
「我壓這個黑哥贏!五百!」
「我也壓!兩百!就沖這空翻,輸了我也認!」
陳沐勝也拽著同學往前擠:「快,咱們也壓!就壓最後這個!」
「這麼有把握?」
「你看他那身手,絕對是狠角色!」
陳沐勝眼睛發亮,把兜里攢了半個月的零用錢全掏了出去。
盤口一封,莊家舉著紅旗站到路邊,扯著嗓子喊倒計時:「三 —— 二 —— 一 —— 走!」
紅旗猛地揮下,十幾輛摩托同時擰滿油門,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起點處凝成一團霧。
唯獨柯受糧沒動。
他靠在車身上,慢悠悠抽著最後半口煙,看著其他車手的車燈越跑越遠,才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滅。
戴上頭盔的瞬間,他手腕一擰,引擎發出一聲爆鳴,車胎在地上空轉兩圈,「嗖」 地沖了出去。
山路上的車燈一道追著一道,觀戰的人攥著對講機,實時報著位置。
「一號彎了,賢仔暫時第一!」
「不對!後面那台黑車追上來了!我靠他入彎不減速的嗎?!」
山壁邊的人群炸開了鍋。
別人入彎都要松油門、踩剎車,慢慢找走線,柯受糧偏不!
越野摩托練出來的重心控制刻在骨子裡,他身子一斜,整個人幾乎貼到地面,壓著彎心就飛掠過去。
一輛、兩輛、三輛……
不過三個彎道,他就從最後一名超到了第二,死死咬在羅禮賢后面。
羅禮賢聽見身後的引擎聲越來越近,心裡一緊,咬著牙又擰了擰油門。
他自認走線已經夠極限了,可對方的過彎速度根本不講道理,像貼在地面上飛一樣。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一道黑影 「呼」 地從他車邊擦了過去,風帶得他車把都晃了一下。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的頭盔樣式。
接下來的路程,成了柯受糧的單人表演。
連續的 S 彎里,他的摩托像條游魚,靈活得不像話,把後面的人越甩越遠。
到最後幾個彎時,山下的人只能看見一道車燈在山道上飛快移動,剩下的車連影子都跟不上。
「衝線了!小黑第一!」
終點站的歡呼聲順著山風傳上來,羅禮賢抿著嘴唇,用力的擰動油門。
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柯受糧已經靠在車邊數錢了。
他連對方的尾燈都沒看清。
從小到大,不管是習武還是騎車,他從來沒輸得這麼慘過。
贏了的柯受糧瞬間被圍了起來,幾個穿碎花裙的學生妹擠到跟前,紅著臉問能不能搭車兜風。
他從莊家手裡接過贏來的錢,隨手揣進兜里,挑了個站在最邊上的女生,示意她上車。
女生驚喜地捂住嘴,跨坐在后座,小心翼翼拽住了他的衣角。
引擎再次響起,柯受糧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載著人順著山道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人走了,關於他的傳說卻才剛開始。
「小黑」 這個名字,只用了一場比賽,就徹底傳遍了飛鵝山的地下賽車圈。
陳沐勝站在人群里,看著山道盡頭的夜色,心臟還在砰砰跳。
他攥著手裡贏來的零錢,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幾個極限壓彎的畫面。
他第一次知道,摩托車原來還能這麼騎。
而不遠處,羅禮賢一拳砸在自己的 KZ400 車把上,眼神里滿是不服氣。
他咬著牙,低聲說了句:「下周我還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叫小黑的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