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來的錢加上攢了大半年的積蓄,剛好湊夠四千五百塊。
第二天一早,陳沐勝就扎進了旺角通菜街的修車行,抱回了一台擦得鋥亮的二手本田 CB250。
從那天起,飛鵝山的夜彎、西貢公路的長坡、觀塘工業區的直路,每到後半夜都能看見他的車燈。
他跟著飛車黨跑圈,摔了就爬起來,護膝磨破了三層,手心的繭子厚了一圈,把每一道彎的走線、每一段路的坑窪都刻進了骨子裡。
很多年後他拍《天若有情》,鏡頭裡劉德華載著吳倩蓮在深夜公路迎風飛馳的畫面,大半靈感都來自這段攥緊油門、連風都自由的少年歲月里。
接下來的一周,柯受糧幾乎跑遍了全港所有地下賽車點。
飛鵝山的連續 S 彎、西沙路的起伏坡道、屯門公路的長直道、北潭路的無燈夜路,他一場不落,贏了個遍。
「小黑」 的名號像一陣風,從九龍傳到新界,成了地下賽車圈裡橫空出世的黑馬。
他在荃灣近郊租了塊廢棄的貨場空地,圍上鐵絲網當訓練場,二手摩托、報廢汽車陸續運了進去。
柯受糧性子豪爽,贏了錢就請大夥吃大排檔、喝冰啤,技術上從不藏私,有技巧就手把手拆解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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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身邊就聚了十幾個車技過硬的年輕人,猛虎特技隊的架子,悄無聲息就搭了起來。
羅禮賢輸了一次不服,連著約了三場單挑,從飛鵝山斗到西貢長命斜,每次都差著三十秒以上的距離。
最後一場跑完,他把頭盔往地上一放,對著柯受良鞠了半躬,張嘴就喊師傅。
他習武出身,最服有真本事的人,輸得心服口服。
除了練飛車特技,柯受糧牢牢記著元虎的叮囑,托人從澳門挖了兩個做過工程爆破的老師傅,又招了兩個膽大心細的年輕人,專門琢磨影視爆破的門道。
怎麼炸出火光沖天的架勢卻傷不到半分人,怎麼控制爆炸範圍剛好卡在鏡頭邊界,怎麼用少量炸藥做出山崩地裂的視覺效果 —— 這些旁人眼裡的野路子,慢慢都磨成了能精準把控的真技術。
近郊石坪的荒地上,塵土還沒散盡。
元虎仰面躺在草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練功服被汗浸得透濕,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酸。
旁邊的黃仁植也好不到哪去,盤腿坐著揉腿,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剛才那場實打實的腿法對決,兩人都沒留手,拳拳到肉,腿腿生風,拍得酣暢淋漓。
歇了足足五分鐘,元虎才撐著身子坐起來,抬手比了個 「停」 的手勢:「咔!今天就到這。」
他掃了一圈周圍的武行和工作人員,笑著喊:「告訴大夥個事,我那部新片《奇門遁甲》今天午夜場上畫!
晚上都去看,看完票根都留著,找場務報銷,算我請大家看電影!」
話音剛落,片場瞬間炸了鍋,歡呼聲此起彼伏。
深夜的油麻地平安戲院,霓虹燈牌還亮著暖黃的光,爆米花和汽水的甜香混在晚風裡。
袁家班的人、洪金保、元虎、辰龍、元華、元奎一幫師兄弟,散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沒驚動前排的觀眾。
圈裡人都懂,一部戲能不能爆,午夜場的觀眾反應最准 —— 肯熬夜花錢看首映的,都是最挑的影迷。
銀幕上,蝙蝠法師的壇中人剛一現身,前排觀眾齊刷刷倒抽一口涼氣。
「我丟!這是什麼鬼東西?」
「紙做的刀?還能這麼玩?」
低低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這部戲和往常的功夫片完全不一樣,紙管吸酒罈、龍吸水、油鍋取物,各種奇門幻術、道術機關層出不窮,看得人眼睛都捨不得眨。
直到片尾字幕滾完,戲院的燈亮起來,觀眾席還在嗡嗡議論,沒人急著走,都在聊剛才的橋段,興奮得不行。
「成了。」
洪金保抱著胳膊,咧嘴笑了,重重拍了下元虎的肩膀。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奇門遁甲》爆了,靈幻功夫這條路,徹底走通了。
他那部正在拍的《鬼打鬼》跟著上,絕對差不了。
這一年的聖誕檔,戰況不算激烈,統共只有四部新片扎堆上映。
嘉禾占了兩部:
洪金保導演的《贊先生與找錢華》先一周上畫,穩紮穩打拿下兩百八十多萬票房;
元虎的《奇門遁甲》壓著聖誕當天壓軸登場,勢頭猛得嚇人,上映三天就追平了前者的首周成績。
邵氏只推了張徹的《殘缺》,照舊是硬橋硬馬的復仇功夫片,觀眾早就審美疲勞,只上映九天就匆匆下畫,票房慘澹。
反倒是新浪潮的獨立文藝片《茄哩啡》,憑著新鮮的敘事視角和市井煙火氣,意外殺出重圍,拿下兩百六十多萬票房,給沉悶的影壇吹了股新風。
人人都看得出來,老式功夫片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元虎只看了一場午夜場,就沒再盯票房。
他把心思全收回到片場,帶著劇組趕最後幾場收尾戲。
隨著場記板 「啪」 地一聲落下,最後一個鏡頭順利通過。
「殺青了!」
喊聲傳開,整個片場都沸騰了。
元虎長舒一口氣,靠在道具箱上,渾身的疲憊都涌了上來。
這一年裡,他主演了四部電影,客串、幫忙、參與製作的更是有十幾部,連軸轉得像個上了發條的鐘。
如今總算能鬆口氣,雖然後期配音、剪接還要盯著,終究不用天天泡在片場摸爬滾打了。
《奇門遁甲》上映的第三天,戲院門口的隊伍排到了街尾。
隊伍里站著個戴黑框眼鏡、頭髮有點亂的年輕人,身邊跟著氣質幹練的施楠生,旁邊還有吳語森。
正是剛從佳藝電視失業的徐客。
佳視倒閉後,他暫時沒找到下家,正琢磨著要不要重回電影圈。
吳語森聽說《奇門遁甲》口碑爆了,特意拉著他和施楠生過來看看,說這片子路子野,說不定能給他點靈感。
徐客全程沒說話,盯著銀幕上的機關幻術、鏡頭調度,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他沒想到,市面上居然有人敢這麼拍功夫片。
傳統功夫片的敘事架子被拆得稀碎,揉進了道術、機關、民間奇技,鏡頭角度刁鑽,想像力天馬行空,偏偏又踩著紮實的功夫底子,不飄不浮。
電影散場,跟著人流往外走的時候,徐客推了推眼鏡,轉頭問吳語森:「這個元虎,什麼來頭?」
「七小福出來的,年紀不大,鬼主意多得很。」
吳語森笑了笑,「現在嘉禾最紅的就是他,部部戲都賣座。」
施楠生在旁邊補了句:「聽說他自己開了家虎威影業,是嘉禾的衛星公司,創作自主權很大。」
徐客沒接話,回頭又看了一眼戲院門口的巨型海報。
海報上的元虎手持桃木劍,身後是玄奇的八卦陣,眼神銳利得很。
他心裡,忽然有了點不一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