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里只有膠片轉動的噠噠聲，元虎剛碰到劇本封皮，目光落在 「笑拳怪招」 四個字上，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抬頭看了辰龍一眼，對方攥著衣角，眼神里藏著緊張，像個等著交作業的學生。
元虎沒說話，低頭一頁頁翻下去。
劇本寫得很用心，招式設計、笑點排布、人物成長線都磨得很順，和他記憶里那部的作品，幾乎一模一樣。
他本來還打算等《師弟出馬》上映，幫辰龍站穩腳跟，就把這部戲的點子拋出來！
沒想到人家自己悶頭打磨了大半年，硬生生把劇本磨了出來。
果然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人。
「能拍！」
元虎合上劇本，語氣乾脆，「你自己當男主，導演、武指都歸你管，想用哪個演員、哪個武行，你自己挑。預算要多少？」
辰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忙道：「三十萬就夠！我多扛點活，導演、編劇、主演我都能頂，能省不少錢！」
他怕元虎嫌多，又趕緊補了句：「武行我找相熟的師兄弟，價錢都好談，肯定不超支！」
當初他把初稿拿給羅偉，對方看都沒看就撕了扔垃圾桶，說他 「票房毒藥還妄想當導演」。
這份打磨了無數遍的劇本，是他攢了好幾年的底氣，也是最後一次賭自己的命。
元虎笑了笑，拿起筆在便簽上唰唰寫了兩行，遞給他：「給你五十萬。別扣扣搜搜的，該花的錢要花，效果最重要。去找陳總走審批就行，他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辰龍接過便簽，指尖都在抖，連著說了兩聲 「謝謝師弟」，眼眶都有點發紅。
「都是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
元虎摟著他的肩膀拍了拍，「好好干，把『票房毒藥』這四個字，親手砸了。」
「嗯！」
辰龍重重點頭，把便簽攥得緊緊的。
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成了，就能在台前站穩；
不成，他就踏踏實實轉幕後做武指導演，再也不做主演的夢。
辰龍剛走沒多久，場務小弟就敲了敲門，探進頭來：「虎哥，樓下有三個人找你，領頭的說叫徐客，還有一位吳導演。」
元虎手裡的剪接筆頓了頓，隨即放下：「知道了，我馬上下去。」
樓下大廳里，三個人正站在海報架旁邊看《奇門遁甲》的宣傳畫。
吳語森穿著筆挺的西裝，氣質溫文；
旁邊的年輕人戴黑框眼鏡，頭髮有點亂，眼神裡帶著股執拗的銳氣，正是徐客；
他身邊站著施楠生，一身幹練的褲裝，氣質利落，正低聲和徐客說著什麼。
「吳導，久仰了。」
元虎快步走過去，主動伸手。
他和吳語森雖同屬嘉禾體系，卻一直沒碰過面。
對方 77 年一部《發錢寒》拿下五百多萬票房，高居年度第二，是嘉禾手裡實打實的王牌喜劇導演。
「元虎老弟，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
吳語森笑著握手，「部部戲都賣座，把功夫片玩出了新花樣，厲害啊。」
兩人客氣了兩句，吳語森側身引薦：「這位是徐客，之前在佳視做導演，《金刀情俠》就是他拍的，鏡頭玩得很有想法。這位是施楠生小姐，徐客的女朋友。」
「徐導，施小姐。」
元虎一一握手，心裡清楚，這兩位日後撐起香港新武俠半壁江山的黃金搭檔，這會兒正處在事業的低谷期 —— 佳視倒閉，徐客失業，空有才華卻找不到人肯投錢拍電影。
「走，咱們上樓茶室聊。」
元虎領著三人進了隔壁的茶樓包間，泡上一壺普洱，茶香慢慢散開。
剛坐下，徐客就忍不住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點急切：「元虎先生，我前幾天去看了《奇門遁甲》，想像力太驚人了，把民間奇術和功夫結合得恰到好處，給了我特別多啟發。」
「徐導客氣了，就是些市井小點子，瞎琢磨的。」
「我這次來，是帶了個劇本。」
徐客說著從包里拿出厚厚一疊稿紙，推到元虎面前，「是個新派武俠故事，偏懸疑風格，我找了幾家公司，都覺得路子太偏，不肯投。
吳導說你敢拍新東西，讓我過來碰碰運氣。」
元虎拿起劇本，封面上兩個字：《蝶變》
他摩挲著紙面，心裡泛起波瀾。
他太清楚這部戲了。
香港新浪潮武俠的開山之作，後世影評人吹上天的標杆作品，鏡頭語言、敘事手法領先整個時代 —— 可票房結結實實撲了街，兩百多萬的成本，最終只收回一百多萬，差點把徐克的導演生涯直接掐斷。
投，是穩虧的買賣。
但不投，就錯過了綁定徐客這位鬼才導演的最佳時機。
他沒急著說話，一頁頁慢慢翻，看得很認真。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茶杯碰撞的輕響。
徐客攥著茶杯，心裡有點打鼓。
他已經被拒絕好幾次了，連邵氏、嘉禾的採購部都覺得這故事 「不打不鬧，不像武俠片，觀眾不會買帳」。
他其實沒抱太大希望，只是吳語森說元虎這個人不按常理出牌，說不定能成。
足足過了一刻鐘，元虎才放下劇本，抬眼看向徐克。
「劇本是真的好。」
他第一句話就讓徐克眼睛亮了一下，「懸疑感足，武林門派、火藥、連環殺人案的設定很新鮮，和現在市面上所有的功夫片都不一樣。
尤其是你設計的幾個鏡頭，比如紙人引路、密室殺人，視覺衝擊力很強！」
徐克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 這是第一個沒說 「看不懂」「不打架」，反而精準聊到鏡頭設計的投資人。
旁邊的施楠生也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位當紅武打明星只是個會打的粗人，沒想到看劇本看得這麼透。
「但我也說實話。」
元虎話鋒一轉，語氣坦誠，「這部戲的票房，大概率不會爆。現在的觀眾進戲院看武俠，就是看硬橋硬馬的打鬥，看正邪對決的爽感。
你這個故事偏懸疑、重氛圍，打鬥少，解謎多，太超前了。普通觀眾未必買帳，大概率是叫好不叫座！」
徐客臉上的光暗了幾分，抿了抿嘴：「我知道風險大，但我想試試！武俠片不該只有一種拍法。」
「我同意！」
元虎點點頭，說出的話讓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部戲，我投了。」
元虎敲了敲劇本，「虎威影業出錢，創作上我完全不干涉，你想怎麼拍就怎麼拍，剪接權也歸你。虧了算我的，賺了大家分！」
徐客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 明知道可能虧，還投？」
「錢是小事！」
元虎笑了笑，「能拍出一部留得下來的東西，能認識徐導你這樣的人才，比賺那點票房錢值。」
他頓了頓，又拋出了真正的底牌：「而且，我這邊還有個更大的計劃，想請吳導，徐導和施小姐一起參詳。」
「什麼計劃？」
施南生開口問道，聲音清亮。
「我明年要開一部現代警匪動作片，講飛虎隊精英執行保護任務的故事。」
元虎看著幾人，語氣認真，「現在香港影壇全是古裝功夫片，沒人碰現代硬核動作題材！
我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但這種戲不能只靠打，要鏡頭質感、要敘事節奏、要人物張力 —— 這些，都是徐導和吳導你們擅長的。」
「我想請你做這部戲的監製和導演，幫我把控整體的風格和鏡頭。施小姐如果願意，也可以過來幫忙管制作和發行。
虎威剛起步，缺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專業人才！」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
他們本來只是想來碰碰運氣，給《蝶變》找一筆投資，沒想到直接收到了長期合作的邀約。
而且這個現代飛虎隊的題材，光聽設定就讓人覺得新鮮 —— 完全跳出了古裝武俠的框框，有太大的創作空間。
吳語森在旁邊笑著打圓場：「我就說吧，元虎老弟膽子大，敢想敢幹。你們倆要是合作，肯定能拍出不一樣的東西。」
徐客推了推眼鏡，眼神里的執拗變成了興奮：「《蝶變》這邊…… 你真的全交給我？」
「全交給你。」
元虎點頭，「你只管放心拍，錢、器材、武行，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我。
就算票房不理想，也不影響咱們後面的合作。」
「好！」
徐克猛地一拍桌子，乾脆利落，「這事兒我幹了！」
施南生也微微頷首，嘴角帶了點笑意：「合作愉快。」
茶過三巡，三人起身告辭。
徐克抱著劇本，腳步都輕快了不少，憋了大半年的心事終於落了地。
送走他們，元虎站在茶樓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輕輕笑了一聲。
一部戲，買一個徐客的人情，綁定一位未來的華語頂級導演，順帶搭上施楠生這位金牌製作人，這筆買賣，簡直賺翻了。
《蝶變》虧點錢算什麼？
等飛虎隊的項目一啟動，有徐客的鏡頭語言打底，有柯受糧的飛車爆破托底，這部戲直接就能把港式現代動作片的天花板，給捅破了。
他轉身下樓，打算去找陳子強打個招呼。
剛走到走廊，就撞見陳子強拿著報表迎面走來，聽說他要給一個沒名氣的新導演投錢拍 「沒人看的懸疑武俠」，眉頭都皺起來了。
「阿虎，這事兒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陳子強有點不解，「五十萬不是個小數目，明擺著虧的生意……」
「強哥，帳不能這麼算。」
元虎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們虎威要做大，不能只靠我一個人演戲。得有自己的導演，自己的製作班底！
徐客這個人，你等著看，將來絕對是香港影壇響噹噹的角色。現在花幾十萬綁在一起，太值了。」
陳子強看著他篤定的樣子，沒再勸。
他跟元虎相處越久，越覺得這個年輕人深不可測 —— 看項目准，看人更准。
既然他這麼說，那這事兒，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