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會敏與元虎越聊越投機，從江湖舊事聊到影壇格局，又從錄像帶生意聊到拳館恩怨，只覺相見恨晚。
晚上兩人先去九龍城吃了地道潮州菜，酒過三巡又轉場尖沙咀的夜總會，聽歌飲酒鬧到後半夜，才盡興散場。
「呼 ——」
坐進車裡，元虎長長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酒喝了不少，腦子卻還清醒，他偏頭吩咐：「阿賢，送我回斧山道。」
「好的虎哥。」
羅禮賢點頭應下，平穩地發動車子。
他年紀輕，性子卻極穩，開車利落又克制，過彎減速、避讓行人都分寸拿捏得極好，半點年輕人的毛躁都沒有。
元虎半闔著眼靠在後排，心裡暗贊 —— 難怪日後能成香港特技圈的頂樑柱，這份沉穩勁兒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車停在唐樓樓下，羅禮賢趕緊繞到後排，架著元虎的胳膊扶他上樓。
老式樓梯窄而陡，他步子邁得極穩，生怕晃著人。
門鈴按響，陳蘭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她沒半句抱怨，側身立刻讓開通道：「快扶他進來，小心門檻。」
「哎，嫂子。」
兩人合力把元虎安置到床上，羅禮賢直起身，有點侷促地撓了撓頭：「嫂子，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別急著走。」
陳蘭轉身從挎包里數出幾張港幣，走過來直接塞進他手裡，指尖力道不大，語氣卻不容推辭：「大半夜辛苦你跑一趟，拿著買點宵夜。」
「別推辭，街坊鄰居看見不好，讓你拿著就拿著。」
她才十九歲，可說話辦事的分寸、收攏人心的手段，比許多混跡江湖多年的人都老道。
羅禮賢愣了一下，心口一熱，連忙點頭：「謝謝嫂子！那我先走了，有事您隨時打電話。」
目送他帶門下樓，陳蘭才折回房間。
她先去廚房小火熬了葛根醒酒湯，又擰了熱毛巾，坐在床邊一點點幫元虎擦臉、擦脖頸，連指縫都仔細擦乾淨了。
床頭燈柔光漫下來，落在熟睡的男人臉上，褪去了平日裡的鋒芒凌厲，眉眼舒展著，竟透著點少年氣。
她忍不住俯下身，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隨即又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小聲嘀咕：「酒味真大。」
話雖這麼說，指尖卻輕輕拂過他的眉骨，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溫柔。
……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床鋪上投下一道亮痕。
元虎睜開眼，就看見陳蘭撐著下巴坐在床邊，正笑吟吟地盯著他看。他沒說話，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帶進了懷裡。
「親一口。」
「不要，一嘴酒氣，臭死了。」
陳蘭笑著推他的胸口，卻沒真用力。
「不親怎麼知道臭？」
「反正不要……」
嬉鬧聲在房間裡盪開，晨光裹著暖意，漫過床頭的木紋邊角。
等鬧夠了，元虎起身去洗漱，陳蘭早已把當天要穿的襯衫、西褲熨得平平整整，搭在床頭。
他出來時，她還半蹲下身，幫他把皮鞋鞋帶系妥帖，動作自然又嫻熟，像是做過千百遍。
「有你真好。」
元虎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陳蘭抬眼笑了，眉眼間的笑意像化開的蜜糖。
從前在原生家庭，她做牛做馬都是理所當然；如今被這個人放在心上、認真需要著，才知道被人珍視的滋味有多好。
「對了，」
元虎繫著襯衫扣子，隨口說道，「昨天跟陳惠敏談妥了，錄像帶生意他入乾股，幫咱們照看江湖上的事。
晚上我帶你一起見見他，以後這邊的渠道生意，你多盯著。」
陳蘭正幫他理著衣領，聞言點頭：「好，都聽你的。」
這幾天她已經跑遍了旺角、油麻地的音像店，心裡早有了數 —— 眼下做正版錄像帶發行的人寥寥無幾，真要是鋪開了，利潤大得難以想像。
她憋著一股勁，就想做出點樣子來，不辜負元虎的信任。
元虎拿起外套，又把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放在梳妝檯上：「我去公司了。你今天要是出門辦事，就打這個電話找阿賢，讓他開車送你。別自己擠巴士，不安全。」
「知道了。」
陳蘭把紙條收好，笑著推他出門，「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吧，別遲到了。」
……
虎威影業的放映室里，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師弟出馬》的最終成片正在放映，嘉禾的何經理帶著幾個發行高層端坐其中，全程看得目不轉睛。
等片尾字幕亮起、室內燈光重新亮起，全場不約而同響起了掌聲。
「精彩！真是精彩！」
何經理率先起身，滿臉笑意，「元虎啊，我看你這一次，又要打破自己的票房紀錄了！」
旁邊的高層也紛紛附和，誇讚動作設計新穎、笑點密集，比前兩部還要出彩。
元虎笑著擺擺手，看向何經理：「何經理，春節檔的檔期都安排妥當了？」
「你放心！」
何經理拍著胸脯保證，「嘉禾旗下全港院線，春節黃金檔全部給你讓出來，頭號廳滿排，保證給你鋪得滿滿當當。」
「有你這句話就行。」
《師弟出馬》塵埃落定，元虎也終於能把全部精力，投到那部都市動作新片上了。
……
邵氏片場附近的街角咖啡廳，玻璃上蒙著淡淡的水汽。
李修閒穿著件簡單的夾克，推門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很快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元虎正端著咖啡杯，看向窗外街景。
「元先生。」
他走過去，直接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直爽。
「李哥客氣了。」
元虎推過去一杯剛點好的咖啡，「知道你愛喝齋啡，特意給你點的。」
李修閒也沒道謝，端起來喝了一口，開門見山：「說吧，找我什麼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新寫了個劇本，裡面有個便衣警察的角色，重情義、有風骨，外冷內熱，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
元虎看著他，語氣誠懇，「想請你過來演男三號，戲份不算多，但人物很出彩。」
李修閒聞言，放下咖啡杯，直接搖了搖頭：「這事沒得談。」
他說得乾脆，半點餘地都沒留：「我跟邵氏簽的長約，還沒到期，邵氏跟嘉禾是什麼關係，你心裡清楚。」
「方一華看得極嚴，我們這批簽約演員，想跨去嘉禾拍長片，基本沒戲，當年王羽的事你總聽過。」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元虎，眼裡帶著點不解：「再說了，香港那麼多演員，你找誰不行，怎麼偏偏找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