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片場旁的咖啡館裡，玻璃上凝著薄薄的霧氣。
李修閒靠在椅背上，指尖叩著冷掉的咖啡杯沿，眼神裡帶著幾分直來直去的疑惑：「香港那麼多演員，你找誰不行，怎麼偏偏找上我？」
他在邵氏演了多年古裝俠客，也算有幾分名氣，可比起狄瓏、傅晟這些頂流小生終究差了一截，實在想不通元虎為何專程登門。
元虎笑了笑，語氣坦誠：「我看過你不少戲。你面相周正，身形挺拔硬朗，往那兒一站就自帶正氣，演警察不用刻意演，站著就像。」
他不知道的是，李修閒從小在九龍城寨摸爬滾打，見慣了黑白兩道的行事規矩，年輕時還動過考警隊的念頭，便衣警察的說話語氣、查案手勢、甚至盯人時的眼神，都刻在骨子裡。
這也是日後他的警察形象能成一代人記憶的根由。
李修閒聞言愣了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多謝你看得起。不過你也知道，方小姐管得嚴，邵氏的合約卡得死，絕不可能放我出去拍外戲，尤其是嘉禾系的。」
他口中的方小姐，便是邵一夫的夫人方一華，邵氏大小事務多由她經手，行事向來強硬，對旗下演員外借卡得極緊。
「那確實可惜了。」
元虎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話鋒卻一轉，「不過有句話我還是想說 —— 李哥，你總困在古裝功夫片裡，路子太窄了。
現在觀眾口味在變，苦大仇深的老式功夫片遲早要走下坡路。」
「你這形象，往都市警匪、現代動作片裡轉，才是長遠路子。」
這話正戳中李修閒的心事。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嘆了口氣：「你說的我何嘗不知道？
看票房走勢就一目了然。我自己都寫了個現代警匪的本子，遞上去石沉大海，公司還是讓我接著演古裝俠客。」
兩人就著香港影壇的走勢聊了半個多小時，從邵氏的固守成規，聊到嘉禾的求新求變，再聊到都市動作片的未來，越聊越投機。
李修閒只覺胸中憋了許久的想法終於有人能懂，一場咖啡喝下來，收穫良多。
臨走前，他掏出一張名片推到元虎面前，爽利得很：「戲我是暫時演不了，但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以後有空隨時打電話，一起喝茶。」
說著揚手喊來服務員，直接把帳結了：「對不住了元先生，片場還有戲，我得趕回去。」
「好說。」
元虎起身，兩人重重擁抱了一下，算是認了這份交情。
看著李修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元虎心裡已經有了替代人選 —— 陳欣建。
這人是正兒八經的香港警隊刑事警司出身，1976 年才辭了公職全職入行，自己開了繽紛製片公司，一直跟嘉禾合作，不受邵氏約束。
論警察角色的真實感，沒人比他更地道。
想到這兒，他起身離開了咖啡館。
……
距離春節只剩三天，香港街頭已經掛滿了年桔和紅燈籠，戲院的午夜場卻比往日更熱鬧。
《師弟出馬》首映午夜場的票，三天前就賣得精光。
聽說元虎的新戲要上，觀眾早早就排起了長隊，不少是連著追了他前三部戲的老粉，就等著第一時間過眼癮。
放映廳後排，還坐著不少熟面孔 —— 王精揣著爆米花湊在角落，劉加良皺著眉緊盯銀幕方向，洪金保帶著幾個師兄弟，連久未露面的張徹，都低調地坐在最後一排。
明著是看電影，實則都是來取經的。
誰都知道，元虎的片子，就是當下票房的風向標。
元虎帶著關佳慧也坐在最後排的角落。
小姑娘穿了件米白色大衣，長發鬆松披在肩頭，眼睛亮晶晶的，既緊張又興奮。
很快，嘉禾的片頭 logo 閃過，緊接著銀幕驟然一暗，一聲低沉雄渾的虎嘯響徹放映廳。一隻線條凌厲的虎頭從黑暗中猛地躍出，瞳孔亮得懾人，定格在畫面中央 ——「虎威影業」 四個大字隨之浮現。
觀眾席里響起一陣小聲驚嘆，誰都沒想到，這家成立沒多久的公司，片頭做得竟這麼有氣勢。
電影正式開場。
第一場就是舞獅采青的重頭戲。
紅鬃獅子踩著梅花樁騰挪翻轉，忽而探海，忽而登高，最後採下青頭的瞬間，暗藏的打鬥招式和獅頭動作嚴絲合縫，利落又漂亮。
「好！」
台下瞬間爆發出叫好聲，掌聲混著口哨聲響成一片。
僅僅一個開場，就徹底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接下來的扇子功、板凳功，一招一式既透著功夫片的紮實，又帶著喜劇的巧思；
大反派的腿功凌厲狠辣，和主角的靈動打法碰撞出極強的張力。
觀眾席里時而鬨笑，時而屏息，全程沒人走神。
後排的幾位導演也看得專注，劉加良在看見第一幕的時候，就全程皺起了眉頭，好像再說正宗的醒獅不是這樣拍的！
洪金保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誰都看得出來，元虎這一次，又把功夫喜劇的門檻抬高了一截。
電影臨近尾聲，元虎碰了碰關佳慧的胳膊，低聲說：「走了，再晚就走不掉了。」
關佳慧點點頭，兩人貓著腰，趁著觀眾注意力全在銀幕上，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坐進車裡，關佳慧還沒平復下來，臉頰泛紅：「太好看了，剛才板凳功那段，我都看呆了。」
元虎笑著幫她拉過安全帶，扣卡扣的瞬間，鼻尖縈繞過一縷清甜的香氣。
「你身上好香，噴的什麼香水？」
「香奈兒啦。」
關佳慧攏了攏頭髮，語氣帶著點少女的小驕傲。
「不錯，有品味。」
車子一路往太平山開，沿著盤山公路往上，城市的燈火漸漸落在腳下。
停在觀景台邊，元虎推開車門：「來，看看。」
關佳慧趴在欄杆上，俯瞰著整座香港的夜景 —— 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星海，維港的水面閃著碎金，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好漂亮…… 我從來沒上來過。」
「坐車頂看更清楚。」
元虎拍了拍車頂，見她皺著眉踮腳，笑著伸出手，「來，我抱你上去。」
他手臂力道很穩，稍一用力就把人託了上去。
自己也翻身坐上車頂，挨著她坐下來。
關佳慧的小腿還在不停的晃蕩著。
晚風卷著涼意吹過來，山下的燈火漫無邊際地鋪展開，像撒了滿地的碎鑽。
「劇本你看完了？」
沉默了會兒，元虎開口問道。
「看完啦。」
關佳慧抱著膝蓋，聲音軟乎乎的，「我特別喜歡那個故事…… 還有那個角色，敢愛敢恨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演這樣的女主角。」
她說著回頭看元虎，眼睛裡映著滿城的燈火，亮得像盛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