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荃灣廠房裡,飄著滷水鵝和啤酒的香氣。
二十來號特技隊的兄弟圍坐成兩大桌,塑料板凳吱呀作響,啤酒瓶碰得叮噹亂響,吵嚷聲幾乎掀翻屋頂。
大鍋菜冒著騰騰熱氣,腳邊堆著空酒箱,滿是糙老爺們湊在一塊兒的熱乎煙火氣。
「都靜一靜,我說兩句。」
元虎拎著瓶啤酒站起身,工裝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喧鬧聲瞬間壓了下去,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眼看就要過年了,這陣子大夥練車改車都沒少受累。」
他指尖敲了敲冰涼的瓶身,語氣乾脆,「待會兒散了,每個人多領一個月工資,算我給大夥發的過年紅包。」
「虎哥牛逼!」
「謝謝虎哥!」
歡呼聲瞬間炸了鍋!
有人拍著桌子吹口哨,有人舉著酒瓶往天上晃,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這幫小伙子大多是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在哪干都是賣力氣吃飯,從沒遇過老闆主動發雙薪的,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
「先別高興太早。」
元虎笑著壓了壓手,「廠子裡設備、零件都得有人盯著,得留幾個兄弟值班。願意留下來的,過年獎金翻倍。」
這話一出,胳膊瞬間舉起來一片。
「我留!我光棍一個,在哪過年都一樣!」
「虎哥我留下!我家遠,來回折騰還不如在這兒練車!」
「……」
吵吵嚷嚷的,誰都不肯落後。
「誰留聽小黑安排,都別爭!」
元虎舉起酒瓶,「別的不多說了,新年快樂。明年咱們一起,干票大的!」
「新年快樂!祝虎哥票房大賣!」
柯受糧率先舉瓶喊道。
「票房大賣!」
啤酒瓶重重碰在一起,泡沫濺出來,混著滿屋子的熱氣,燙得人心口發暖。
散席時,元虎拿著牛皮紙信封,挨個給兄弟們發錢。
同一時間,虎威影業。
財務拿著一疊厚厚的牛皮信封挨個發錢,就連剛進組沒幾天的成魁安都領到了一份。
他攥著厚厚的信封,指尖都有點發僵。
在邵氏的時候,他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幾百塊,還常被人呼來喝去;
到虎威才多久,工資翻了幾倍不說,連過年獎金都有他一份。
他低頭把信封塞進內層口袋,按了又按,心裡打定了主意 —— 以後就跟著虎哥干,哪怕扛一輩子道具、跑一輩子龍套,也認了。
夜裡羅禮賢開車把元虎送回斧山道唐樓。
元虎剛掏出鑰匙開門,門就被打開了。
「回來了?」
陳蘭迎上來,順手接過他的外套,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元虎低頭就吻了下去,帶著點酒氣的溫熱呼吸落在她頸側。
「別鬧,小珍還在客廳呢。」
陳蘭輕輕捶了下他胸口,臉頰泛紅,卻沒真推開。
「看見就看見,她早晚也得懂。」
元虎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換了鞋往裡走。
楊小珍正趴在餐桌上寫作業,聽見動靜抬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哥,過年…… 要不要把咱爸接過來吃頓年夜飯?」
元虎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冷冷的看著她:「你忘了他以前怎麼對你的?忘了他把你學費拿去賭的時候了?」
「可他再不好,也是咱親爹啊!」
楊小珍抿著嘴,聲音不大卻很堅持,「再說…… 你上次不也把他胳膊打斷了嗎,氣也該消點了吧。」
元虎沉默了幾秒,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這事以後再說。我去洗澡。」
說完轉身就進了浴室,留下楊小珍癟了癟嘴,低頭繼續寫作業。
楊小珍對她父親的依賴,元虎也能夠理解,畢竟那是她親爹,自己這個穿越者對他是一點感情都沒有!
反倒是陳蘭能夠理解楊小珍的做法,她在家裡的情況和楊小珍如出一轍。
只不過一個是父親賣,一個母親賣,即便是如此,她也一直在努力照顧著她的那個原生家庭。
陳蘭抱著他換下來的衣服進了臥室,抖開襯衫準備拿去洗的時候,一根深棕色的長髮落在了掌心。
她指尖頓了頓,捏著那根頭髮看了兩秒,輕輕嘆了口氣,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元虎如今的身份,應酬、逢場作戲都難免,圈子裡本就是這樣。
她既然選了站在他身邊,要的就不是一時的兒女情長,是往後長遠的日子!
有些事,該糊塗就得糊塗!
她放平了呼吸,把乾淨的換洗衣物疊好放在浴室門口,又轉身去廚房燉醒酒湯,腳步穩穩的,半分情緒都沒露出來。
洗完澡出來,元虎酒也醒了大半,也不說話,就在客廳空地上紮起了馬步。
沉肩墜肘,氣息平穩,一套站樁打下來,額角滲出薄汗。
這是他雷打不動的功課,哪怕應酬到再晚,也得練上半個鐘頭。
功夫這東西,一天不練自己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他從不敢鬆懈。
轉眼就到了除夕。
元虎忙完公司的事趕回家,推開門就看見沙發上坐著個侷促的男人,背駝著,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正是爛賭發。
聽見開門聲,爛賭發像被燙了似的猛地站起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元虎,乾巴巴地喊了聲:「你、你回來了。」
元虎 「嗯」 了一聲,臉上沒什麼波瀾。
「是…… 是陳蘭把我接過來的。」
他連忙解釋,生怕兒子又發火。
元虎沒接話,扭頭看向廚房。
陳蘭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鍋里咕嘟咕嘟燉著湯,案板上碼著切好的菜。
她這陣子一邊跑錄像帶渠道、盯工廠籌備,一邊跟著老師學粵語,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是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連他不願提的父親,都替他考慮到了。
廚房裡暖黃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溫柔又安穩。
元虎心裡軟了一下。
這樣的女人,確實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元虎走了過去,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別鬧,還在做飯呢!」
「你辛苦了!」
正在做飯的陳蘭一愣,淚水在她的眼眶開始打轉。
在台灣,不論她幹了多少,別人都會覺得理所當然,在這個家,她的付出別人是看在眼裡的。
「我們去夏威夷度假吧!」
「回來之後,請個阿姨做些事情,我不想你太累!」
「好!」
陳蘭聽完之後,轉身吻了上來。
「哥,菜好像糊了!」
聽見楊小珍的話,陳蘭嬌嗔般的打了元虎一下,連忙開始試圖挽救。
「沒關係,糊了也能吃!」
一頓飯大家吃的很是開心,就連楊小珍的臉上都掛滿了笑意。
仿佛覺得,有個這樣的嫂子,其實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