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旁還擺著沒喝完的涼茶,徐客指尖捏著卷邊的分鏡本,側頭看向元虎,語氣裡帶著點不肯服輸的執拗:「你真就一點都不看好這部戲?」
元虎投資《蝶變》時就明說過,這片子大概率要虧。他投的從來不是項目,是徐客這個人。
徐客卻始終不信。
在他看來,《蝶變》跳出了傳統武俠的老框架,把懸疑、密室和江湖陰謀揉在一起,新意十足,怎麼可能落得虧本的下場?
元虎靠在布景架上,語氣平淡:「不是片子不好,是觀眾不認。你知道我那部《師弟出馬》為什麼票房高?」
徐客下意識接話:「打戲精彩,招式設計得巧。」
「對,也不全對。」
元虎搖搖頭,「核心是它踩中了觀眾的喜好 —— 扇子功、板凳功、反派的凌厲腿法,都是實打實的視覺爽點,故事簡單直白,觀眾進場圖的就是一個熱鬧。」
他抬眼看向片場裡正在搭建的古堡布景,語氣直白:「可你這部《蝶變》,男主角不會功夫,路子偏密室探案,全片沒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高潮爆點。
觀眾坐進戲院,想看的是拳拳到肉的打戲,不是慢悠悠猜謎,沒人買帳的。」
徐客抿著唇沒說話,下頜線繃得很緊,眼裡明明白白寫著不服氣。
「我知道你不甘心。」
元虎笑了笑,拋出了籌碼,「要不咱們打個賭。這片子不用大爆,哪怕最後能保本,就算你贏!
以後你想拍什麼題材、想怎麼拍,我全不干涉,錢照給。」
「要是虧了呢?」
徐客立刻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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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虧了,你就先收收天馬行空的心思,踏踏實實幫我拍兩部商業片,沉澱沉澱市場經驗。怎麼樣?」
「賭就賭!」
徐客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眼神篤定,「我就不信,我徐克拍的片子,連本都保不住!」
一旁休息的米雪恰好聽見這段對話,抬眼看向元虎,眸子裡帶著幾分不解。
她實在想不通,明明篤定要賠錢的戲,他不僅投了,還一投再投。
前一筆五十萬剛花完,轉頭又追加了五十萬 —— 就連隔壁辰龍那部功夫片,總投資也才五十萬,這部戲預算直接翻了一倍還多。
可看元虎的樣子,半點不像是一時衝動,反倒像早有盤算。
她看了看滿臉不服輸的徐客,又看了看神色從容的元虎,低頭翻劇本的間隙,心裡悄悄記下了這份不一樣的魄力。
從嘉禾片場出來,元虎直接回了虎威影業。
《天若有情》的籌備已經全部落定,開機在即。
導演人選最終定了元虎和元奎聯合執導。
他原本屬意吳雨森,可對方剛憑几部喜劇片在嘉禾站穩腳跟,拿到了獨立執導的機會,一門心思撲在武俠片《豪俠》上 ——雙男主、兄弟情義、士為知己者死的內核,隱隱是後來《英雄本色》的雛形。
吳雨森把這部戲看得極重,全程泡在片場,根本抽不開身。
元虎也不勉強,索性拉上師兄元奎搭檔,一個主抓劇情與整體調度,一個主抓動作與飛車特技,配合起來反倒更順手。
至於林正瑛,元虎早早就把他送去了新界的青松觀。
香港道家文化興盛,青松觀更是知名的全真道觀,齋醮科儀、符籙咒法都有章法。
元虎讓林正瑛住進去,潛心學習道士的行禮手勢、畫符手法、齋醮儀式的流程細節,連走路的儀態、持劍的架勢都要一一磨到位。
學費、香火錢他全包,工資照發,等學成歸來,就以他為男主開一部新戲。
林正瑛本就是肯沉下心打磨的性子,這種既能學東西又不耽誤賺錢的好事,他二話不說就應了。
這次《天若有情》的開機儀式,元虎特意請了青松觀的道士來主持,也讓林正瑛跟著回來觀摩,耳濡目染找感覺。
開機當天,天朗氣清。
片場中央擺著供桌,香爐里香菸裊裊,青松觀的道長身著道袍,手持桃木劍依科演法,口中念誦祈福經文。
全劇組人員按序上香,林正瑛站在道長身側,目光專注地盯著每一個手勢、每一步步伐,心裡默默記著章法。
儀式結束,眾人齊齊鼓掌,心裡都揣著一股子勁。
猛虎特技隊的二十多號兄弟更是摩拳擦掌 —— 這是他們成立以來,第一次深度參與整部電影的核心製作,飛車、特技、危險鏡頭全由他們挑大樑。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要憑這部戲,把 「猛虎特技」 的名號徹底打出去。
場記手持打板器,站到攝影機前,清脆的聲音響徹片場:
「《天若有情》,第一幕第一鏡,Action!」
打板聲落下,攝影機緩緩轉動。
午夜的旺角街頭,霓虹招牌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投下紅一塊藍一塊的光暈,四下寂靜,只有遠處大排檔的零星煙火氣。
忽然間,暴躁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撕破了夜色。
三四輛摩托車嘶吼著呼嘯而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兩道水痕。
隊伍末尾的一輛車過彎時油門給得太猛,後輪猛地打滑,車身傾倒,在路上犁出一道火花,車手在地上滾了兩圈,生死不知。
鏡頭卻沒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猛地往前一推,死死咬住了最前頭那台紅白配色的仿賽車。
前方路口,兩輛重型卡車並排緩緩駛來,車廂幾乎貼在一起,只在中間留出一道堪堪容下摩托車的縫隙。
沒人減速。
小黑擰死油門,車身微微壓低,像一道離弦的箭。
「嗖」 的一聲,紅白車身擦著卡車鐵皮極速穿過,後視鏡幾乎蹭掉漆。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跟拍鏡頭穩穩追著車尾,風噪與引擎聲裹在一起,隔著監視器都能讓人攥緊手心。
「吱 ——!」
刺耳的剎車聲驟然炸響。
後輪在地面拖出兩道長長的黑痕,車頭猛地一往下一壓,後輪高高翹起半米,又重重落回地面,穩穩停在警戒線前。
前方路口警燈閃爍,是警察設卡臨檢。
頭盔里的小黑眼神一凜,沒半分猶豫。
他猛地拉下頭盔面罩,手腕一擰,原地一個漂亮的掉頭,順手抄起后座的金屬棍,回身一棒砸在路邊的測速儀上。
玻璃碎片飛濺間,引擎再次轟鳴,摩托車甩著尾煙,消失在夜色里。
「咔!」
元奎放下對講機,回頭沖休息區喊,「阿虎,補近景特寫!」
「來了。」
元虎起身走過去,戴上同款頭盔,坐上車擺好姿勢。
幾個露臉的側臉、手部特寫,他拍得很快,一條就過。
倒不是他騎不了這車。
論車技,他當兵練出來的底子未必輸誰,但小黑是專業特技車手,對車身角度、鏡頭配合的拿捏精準到分毫,做出來的動作就是比他更漂亮、更出效果。
在他這兒,拍電影從來不是個人秀,是一件要交付給觀眾的商品。
只要最終成片效果夠好,誰來騎、是不是親身上陣,根本不重要。
能用專業替身做到滿分,就沒必要自己硬上拿八分。
片場邊的監視器前,幾個特技隊員看得眼睛發亮。
剛才那組穿卡車、翹尾掉頭的鏡頭,光是看素材就足夠炸。
他們心裡都清楚,等這片子上映,猛虎特技隊的名頭,鐵定能在香港影壇一炮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