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特技隊的改裝車間裡,機油與新橡膠的氣息混著金屬打磨的餘溫,在半開的捲簾門下翻湧。
陽光斜斜切過高窗,在滿地套筒、曲軸與全新配件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元虎一身藏青勞保服沾著淺淡油跡,半指手套裹著骨節分明的手,正擰上最後一顆導流罩固定螺栓。
眼前的鈴木 RG250 早已脫胎換骨 —— 原本敦實復古的街車輪廓被徹底抹去,全包裹式流線導流罩順著車架弧度利落延伸,收窄至微微上翹的賽道尾部,紅白撞色在光線下亮得晃眼。
低矮的分離式車把、裸露的合金車架、加粗的競技輪胎,把原車的溫吞氣磨得一乾二淨,鋒芒畢露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圍在四周的隊員都屏住了呼吸,沒人出聲,只盯著這台耗了整支隊伍一個月心血的樣車,眼神亮得像在看稀世珍寶。
這一個月里,配重調了三版,散熱走線改了五回,連導流罩的風阻角度都磨了又磨,踩遍了所有能踩的坑,才磨出這台堪稱藝術品的改裝車。
元虎直起身,甩了甩髮酸的胳膊,揚聲喊:「小黑!」
「在呢虎哥!」
柯受糧攥著活口扳手快步跑過來,額角還帶著汗。
「找靠譜的專利代理所,給這套全車包圍外觀註冊國際專利,香港、台灣、東南亞全給我覆蓋到,別漏了。」
元虎指尖敲了敲側導流罩的流線稜角,語氣篤定,「等電影一上,這套改裝件絕對賣到脫銷。專利下來立刻開模量產,除了咱們特技隊自用,全港車行、零配件門市全鋪下去,這是筆長線生意。」
小黑眼睛瞬間亮了,拍著胸脯應:「放心吧虎哥!我親自盯著辦,保證差不了!」
「剩下的幾輛道具車,全按這個標準改。」
元虎摘下手套往工具台上一扔,「我去片場轉一圈,這兒你們盯著。」
等他身影走出車間,隊員們才湊得更近,對著樣車嘖嘖稱奇。
誰都心裡清楚,有這台車撐著,新電影的飛車戲,絕對能炸翻全港觀眾。
嘉禾斧山道片場裡,打板聲、武行的吆喝聲混著場務的喊話,熱熱鬧鬧地裹著年節餘溫。
辰龍剛對著監視器喊完 「咔」,正低頭跟武行拆解下一場的動作細節,抬眼瞥見門口走來的人,立刻笑著迎上去。
「師弟,你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師兄。」
元虎沿路頷首回應武行們的 「虎哥」,腳步不停,「拍得還順?」
「順!太順了!」
辰龍撓著頭笑,眉眼間都是舒展的意氣,「照這進度,再有一周就能殺青。我拍了這麼多年戲,從沒拍得這麼痛快過。」
這話是真心話。
從前在羅唯手下,預算卡得死,動作設計束手束腳,拍一部撲一部,「票房毒藥」 的帽子壓得他抬不起頭;
到了元虎這兒,要錢給錢、要人給人,連動作思路都能聊到一塊兒去,渾身的勁兒都有地方使。
「最新票房數出來了,破七百萬了。」
元虎隨口提了句。
辰龍的動作頓了半秒,隨即重重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半天只憋出一句:「我知道。」
心裡卻是翻江倒海。
十幾部戲的積累,抵不過一部《師弟出馬》的男二號。
從前走到哪兒都有人暗地裡戳脊梁骨,如今走在嘉禾片場,誰見了不客客氣氣喊一聲 「龍哥」。
這口氣,他憋了太多年。
「行了,好好拍。這部戲上了,你才算真正在影壇立住腳。」
元虎拍了拍他胳膊,「我去隔壁徐客那兒轉轉。」
「哎,我送你。」
辰龍把人送到劇組門口,看著元虎的背影走遠,再轉身回片場時,腰板都比往常挺得更直。
隔壁《蝶變》劇組的氛圍截然不同。
徐客蹲在監視器前,眉頭微蹙地盯著畫面前的光影,手裡的馬克筆在分鏡本上畫個不停,渾身都透著新浪潮導演的天馬行空與執拗。
元虎剛走到門口,就瞥見辰龍後腳也跟了過來,手裡拎著兩袋冰鎮奶茶,裝作順路的樣子往片場裡瞟,腳步都帶著點不自然的拘謹。
元虎心裡暗笑。
他這位師兄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米雪是什麼人?
1976 年佳視版《射鵰英雄傳》里的黃蓉,一雙眼睛靈動得像會說話,一劇爆火創下香港首個百萬收視紀錄,是全港觀眾心裡公認的 「俏黃蓉」。
1978 年佳視倒閉,麗的、無線兩大台搶破了頭挖人,最終她落定麗的,直接成了鎮台花旦 —— 但凡她主演的劇集,收視必穩拿同時段第一;
印著她頭像的海報,報刊亭一上架就被搶空,商演、GG、綜藝邀約排出去大半年。
徐客當年也是佳視出身,跟米雪是舊相識,這次籌拍《蝶變》,第一時間就定下了她當女主角。
辰龍惦記米雪不是一天兩天了。
早先頂著 「票房毒藥」 的名頭,他連上前搭話的底氣都沒有,只敢收工後遠遠繞過來,看一眼就走。
如今《師弟出馬》票房一路飄紅,他也算揚眉吐氣,膽子便漸漸大了 —— 每天收了工必找藉口往這邊跑,今天送冰鎮糖水,明天帶片場宵夜,變著法兒刷存在感。
可惜米雪性子淡,事業心又極強,一門心思撲在角色上,對他的示好始終客客氣氣,不遠不近,半點多餘的機會都沒給。
偏辰龍是個認死理的性子,越挫越勇,半點不見氣餒。
元虎沒戳破他的小心思,邁步走進片場跟徐克打了聲招呼。
徐客一見他,眼睛瞬間亮了,立馬拉著他聊起接下來的懸空威亞鏡頭 —— 這位怪才導演滿腦子新奇想法,難得碰到元虎這種懂威亞、懂鏡頭調度,還能跟上他思路的人,一聊就收不住話頭。
不遠處的休息區,米雪剛下場,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汗。
目光淡淡掃過門口拎著奶茶、略顯侷促的辰龍,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翻開了手裡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