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舊金山。
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鄧麗珺剛從洛杉磯的錄音棚折返,脫下米色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 —— 從夏威夷度假回來後,她便一頭扎進了新專輯《甜蜜蜜》的錄製,連軸轉了近半個月,今天才算暫告一段落。
歇了口氣,她忽然想起答應元虎的事,抬腕看了眼手錶,心算出台北此時正是清晨,便拿起桌邊的越洋電話,撥給了林清霞。
「忙完了?」
電話線那頭林清霞的聲音裹著濃得化不開的倦意,像剛熬完通宵,帶著點沙啞的沉。
「怎麼了?聽著聲音這麼不對勁兒,出事了?」
鄧麗珺蹙眉,握著聽筒坐直了些。
「唉,別提了。」
林清霞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心力交瘁,「算了,說出來也沒意思,你看台灣的報紙就知道了。」
這事早隨著娛樂版頭條傳遍了全台,她自己都覺得難堪,懶得再複述一遍。
「跟我還藏著掖著?」
鄧麗珺放軟了語氣勸道,「說出來吧,憋在心裡更難受。」
「今天拍外景,邵喬瑛突然衝進片場了。
當著全劇組、還有她帶來的一幫記者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
林清霞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我當場就下不來台。」
鄧麗珺聞言一滯,半晌才嘆了口氣:「你啊…… 明知道秦瀚有家庭,何苦把自己卷進這趟渾水裡。」
話出口又覺得太重,她太清楚這位閨蜜的性子,看著柔,骨子裡卻執拗,真陷進感情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和秦瀚的緣分,早在七三年拍《窗外》時就結下了。
戲裡愛恨纏綿,戲外也漸漸動了真心,只是隔著一紙婚姻、兩個孩子,道德與輿論都是跨不過的坎。
這些年兩人都守著分寸,私下往來從不敢張揚,邵喬瑛不是沒察覺,只是沒撕破臉,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次拍《情奔》,秦瀚親自當導演,點名要她演女主角。
倆人朝夕相處地拍戲,本就壓著的感情越燒越旺,連旁人都看得出端倪。
可誰也沒料到,前一晚秦瀚會突然跟妻子攤牌,那句 「我愛上林清霞,可我也不想放棄家庭」,像一根針,徹底戳破了邵喬瑛隱忍多年的底線。
於是就有了片場那場大鬧。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字字鋒利地質問林清霞:「你明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為什麼要介入我的婚姻?
戲裡演情侶也就算了,非要把戲裡的感情帶到現實里來嗎?」
二十五歲的姑娘,臉皮本就薄,被當眾扣上 「第三者」 的帽子,林清霞站在刺眼的燈光里,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往臉上涌。
辯解的話堵在喉嚨里,眼眶紅得快要溢出水來,半個字都說不出。
罵完她,邵喬瑛又轉頭對準秦瀚,翻出當年傾盡家底捧他出道、為他生兒育女的舊帳,句句帶著哭腔:
「你現在自導自演風光了,就借著拍戲跟她日夜廝混,你把我這個妻子的臉面往哪兒放?」
秦瀚聽完,又愧疚又難堪,夾在妻子與林清霞中間,左右為難,全程啞口無言。
好好一個片場被攪得人心惶惶,跟著來的娛樂記者們卻如獲至寶,閃光燈閃個不停。
隔天全台報紙都是頭版頭條,電影還沒上映,三角緋聞先炸了街。
昨晚林清霞睜著眼睛到後半夜,最後吞了兩片安眠藥,才勉強眯了幾個鐘頭。
「你不懂的。」
電話那頭,林清霞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等你真遇上一個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知道什麼叫身不由己了。」
她也不想愛,也想抽身,可感情從來由不得人做主。
要是能靠理智控制,那也就不叫愛情了。
「我才不會。」
鄧麗珺嘴上答得斬釘截鐵,可她的腦海里卻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個在海里矯健的身影。
「現在說得輕巧。」
林清霞扯了扯嘴角,笑裡帶著點澀,「等哪天輪到你了,看我不笑話死你!」
鄧麗珺沒接這話茬,軟著聲音勸:「不然等你把這部戲收尾,來舊金山住幾天?
正好躲躲清淨,也陪陪我。」
「再說吧,戲還剩個尾巴,總得拍完。」
「行,那你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一個人憋著。」
鄧麗珺不放心地叮囑,生怕她鑽牛角尖。
「知道了。」
林清霞剛要掛電話,就聽鄧麗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句:「對了清霞,你認識一個叫羅大右的人嗎?」
「認識啊,怎麼了?」
《情奔》的所有插曲都出自他手,林清霞自己還要唱其中一首《風兒輕輕吹》,前陣子對方還專程抽時間來片場,一句一句教她咬字和氣息,她印象很深。
「我手上有首新歌,想找他做編曲。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幫我牽個線?」
「這有什麼難的。」
林清霞說著就去翻手邊的電話簿,翻了半天也沒找到號碼,才想起當時只留了片場的對接電話,「我沒存他私人號碼,待會兒我讓助理跑一趟醫院找他吧,他好像在仁愛醫院實習。」
「行,找到人你再回我電話。」
「嗯。」
「想開點,男人而已,多大點事。」
鄧麗珺又補了句寬心的話。
「好。」
聽筒里傳來 「咔嗒」 一聲輕響,越洋電話就此掛斷。
……
台北,仁愛醫院。
剛查完第三病房的羅大右,斜靠在走廊的白牆邊歇氣。
白大褂上沾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鼻樑上架著細黑框近視眼鏡,鏡片蒙著層口罩呼出的薄霧。
領口別著的實習醫生名牌微微晃著,他手裡攥著半本沒寫完的病歷,筆尖正落在紙背,一筆一畫改著那首磨了五年的《童年》。
這首歌從七四年動筆,改了又改,總覺得還差一點味道。
醫院走廊永遠嘈雜,推車聲、家屬的交談聲、護士站的呼叫聲混在一起,他卻能旁若無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靈感上來的時候,病歷紙、處方簽、甚至化驗報告單的空白處,都能當草稿紙。
這些年攢下的歌詞草稿,塞了滿滿一抽屜,全是他擠著值夜班、換班的間隙,偷偷摸摸寫出來的。
父親始終覺得音樂是 「不務正業」,遠不如當醫生安穩體面,一直不支持他走這條路。
他也不爭辯,只把這份音樂夢想揣在白大褂里,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羅大右!前台有人找!」
護士站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了!」
他趕緊合起病曆本,把鉛筆塞進白大褂口袋,指尖還沾著點鉛灰,快步朝前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