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羅大右笑著頷首,認出面前的人是《情奔》劇組的片場助理 —— 上次他去片場教林清霞練唱,就是這人領著他進的棚。
「羅先生您好,林小姐找您,方便跟我走一趟嗎?」
「方便。」
助理沒多話,引著他往醫院地下車庫走。
黑色轎車停在角落的陰影里,車窗降下半截,露出林清霞半張臉。
她戴著一副寬大的黑框墨鏡,幾乎遮住了大半臉頰,嘴唇沒什麼血色,眉峰間凝著散不去的疲憊,連下頜線都透著幾分心力交瘁的憔悴。
「林小姐您好。」
羅大右走近車窗,微微欠身。
「你好。」
林清霞微微點頭,沒力氣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我好朋友鄧麗珺有首新歌,想請你做編曲,你這邊抽得出時間嗎?」
「當然有!」
羅大右幾乎是立刻應聲,話音里藏著壓不住的激動。
鄧麗珺三個字,在整個華語樂壇都是頂頂的分量,多少寫歌的人盼破了頭想和她合作一次。
這樣的機會憑空砸下來,他腦子都有片刻發懵。
「這是她舊金山的聯絡方式,你回頭直接跟她對接就行。」
林清霞從包里抽出一張便簽紙遞出來,指尖都帶著點乏力。
這幾天片場風波鬧得沸沸揚揚,她連拍戲的心思都提不起來,這幾天都在休息。
「好,麻煩您了。」
羅大右雙手接過便簽,再抬頭時,轎車已經緩緩駛離了車庫。
等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便簽回到醫院值班室,指尖都還在發燙。
值班室只剩他一個人,他對著老式轉盤電話機站了好半天,手指搭在撥號盤上,反覆在心裡練了好幾遍開場白。
「喂,您好,是鄧小姐嗎?我是羅大右。」
「喂,鄧麗珺小姐您好,我是……」
「……」
練了三四遍,他才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顫抖著,撥下了那串越洋號碼。
電話嘟嘟響了幾聲,那頭傳來一道溫軟的女聲,像浸了溫水的絲綢,輕輕柔柔落進耳朵里:「餵?」
「鄧小姐您好,我是羅大右。」
他攥緊了聽筒,聲音都繃著一點緊張。
鄧麗珺也沒多客套,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歌是朋友寫的,想請他做完整編曲,具體的詞曲和要求,過幾天會有人專程去台灣跟他當面聊。
末了她補了一句:「是元虎過來,他剛好去台灣參加慶功宴,你們正好碰一碰。」
元虎?
羅大右愣了一下。
這陣子台灣的影院全是他的戲,四部片子連番上映,票房破了一輪又一輪,街頭巷尾都在討論這個從香港來的功夫明星。
怎麼連他也牽扯進來了?
心裡翻著驚濤駭浪,他嘴上還是穩穩應下:「好,我這邊隨時有空。」
掛了電話,他靠在值班室冰涼的牆面上,半天沒回過神。
前一天還在病歷紙背面改著《童年》的草稿,今天就先後接到了鄧麗珺的邀約、即將和當紅影星碰面,恍惚得像做了場不真實的夢。
……
香港,油麻地某舊賓館片場。
這場拍的是大傻帶人追殺的重頭戲。
逼仄的賓館房間裡,關之林飾演的 JOJO 攥著電話聽筒,對著那頭的家人磕磕巴巴地撒謊,說自己住在同學家。
她第一次做這種出格的事,臉頰漲得微紅,尾音都打著顫。
元虎靠在旁邊的牆面上,抱著胳膊看她,嘴角勾著點漫不經心的笑,眼底卻藏著點化不開的軟意。
他上前兩步,伸手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瞥。樓下街面的紅色霓虹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正打在他半張臉上,明暗切割得鋒利又凜冽。
在鏡頭語言裡,這種晃蕩的紅光,從來都是危險降臨的信號。
果不其然,他們進房間剛剛有了一絲曖昧的氛圍,元虎就聽到樓下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樓道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罵聲,打手們已經踹開了下層的房門,正往上沖。
元虎把用衣服把啤酒灌包裹起來,讓JOJO先走,結果她被人認為是小姐,纏著不讓走,這麼一耽誤時間,打手便上來了。
接下來的打戲從樓道一路纏到天台。
元奎設計的動作乾淨利落,元虎打得又狠又脆,肘擊、掃腿、抄起樓道雜物格擋,每一下都帶著實打實的力道,鏡頭追著人影上下翻飛,看得人屏息。
為了掩護 JOJO 從天台跑走,元虎的肚子被結結實實挨了一刀,悶哼一聲踉蹌半步,衣服裡面的血包破爛,血瞬間浸透了襯衫。
「阿虎!」
JOJO 扒在梯邊回頭,眼淚瞬間湧出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大傻帶著人從樓梯口晃上來,臉上橫肉擰著,啐了一口罵道:「媽的,敢動我兄弟,給我砍他一隻手下來!」
旁邊小弟立刻舉著砍刀上前,刀刃映著天台的冷光,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這時,天台入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聲音:「給我住手!」
陳會敏帶著一票小弟走了上來,眼神掃過場間,帶著股不怒自威的江湖氣,全場瞬間靜了下來。
「……」
這場夜戲從月上中天拍到天際泛白,整整熬了一宿,才總算全部拍完。
片場的鎢絲大燈還沒熄,光柱里浮著細碎的灰塵,混著淡淡的煙火與消毒水味。
工作人員個個熬得眼底發青,道具組蹲在地上收撿砍刀、碎木板,樓道牆面還留著打戲蹭出來的劃痕,滿地狼藉。
整場戲裡,關之林飾演的 JOJO NG 次數最多。
這段戲對情緒要求極苛刻 —— 從跟家人撒謊時的心虛結巴,到看見阿虎中刀時的崩潰哭喊,再到被追殺時渾身發抖的恐懼,每一個眼神、每一滴眼淚都要卡准鏡頭節奏。
她畢竟是新人,演戲經驗尚淺,要麼哭戲的情緒差了火候,要麼驚慌的神態不夠真切,反反覆覆磨了十幾條。
拍到最後她眼睛腫得通紅,嗓子也喊得發啞,攥著衣角的指尖都泛了白,才終於磨出元虎想要的效果。
反觀陳會敏和大傻,反倒拍得格外順暢。
兩人近乎本色出演,一個自帶江湖大佬的沉穩氣場,一個渾身混不吝的兇橫勁兒,台詞張口就來,連挑眉、啐煙的小動作都不用刻意設計,大半鏡頭一條就能過,省了不少功夫。
還有幾場龍虎武師從樓道摔落的戲份,武行兄弟們拼得很兇。
好在元奎提前布置了加厚海綿墊,落地緩衝做得紮實,最後也只是幾個人蹭破了皮、崴了下腳,都是武行里常見的小傷,沒人當回事。
裹上紗布就蹲在片場角落,就著晨光抽起了煙。
收工間隙,元虎抹了把臉上的灰,走到元奎身邊:「師兄,明天我得去台灣,《師弟出馬》的慶功宴推不掉。
這邊沒我的戲份你先頂著拍,辛苦你了。」
「行,你放心去。」
元奎翻著手裡的分鏡表,點頭應得乾脆,「剛好明天能集中拍鄭則士的戲份,不耽誤整體進度。」
說起鄭則士,這段日子也是兩頭跑得腳不沾地。
他剛接下這部戲的角色,轉頭就被 TVB的單元劇《四眼神探》中擔任男主角。
他本就是 TVB 簽約藝人,台里的安排推不掉,只能片場、電視台兩頭連軸轉 —— 白天趕去錄節目,晚上再回劇組拍夜戲,連吃飯的間隙都在背台詞,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熬瘦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