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清水灣片場。
日頭曬著攝影棚上的鐵皮，讓裡面又熱又悶。
劉家班的龍虎武師在棚里等了快一上午，熱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卻始終等不到劉加良到來。
直到遠處傳來沉穩的引擎聲，一輛黑色奔馳慢悠悠駛進片場大門，眾人心裡同時一緊 —— 劉師傅到了。
劉加良下車時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襯衫領口，沒直接去片場，先進了專屬休息室。
傭人早泡好了功夫茶，他端著茶盞慢悠悠品了一盞，潤了嗓子，才背著手踱向拍攝棚。
一路上遇見的工作人員都連忙側身欠身問好，連呼吸都放輕了半分。
這位南派洪拳的宗師出了名的嚴苛講規矩，片場裡誰出半點錯，都得挨一頓不留情面的罵。
他先繞著道具架走了一圈，指尖敲了敲獅頭、踩了踩長凳，確認尺寸分量全合規矩，才站到場中央給武師們講戲。
講到醒獅的核心架勢，他索性親自抄起獅頭舞了一段 —— 馬步沉、步點准，采青的動作利落乾脆，正宗南派醒獅的精氣神往那一站就出來，看得滿場武師不敢眨眼。
他拍這部戲主要原因，是他前陣子看了元虎《師弟出馬》里的醒獅戲份，而生氣拍出來的。
剛看完他當場就沉了臉，直說這是亂改祖宗規矩：正統南派醒獅的禮法裡，腳踢獅頭形同踢館拜山，是江湖上最失禮的挑釁，怎麼能拍進電影裡博觀眾一樂？
在他眼裡，元虎那套功夫喜劇就是花拳繡腿的雜耍，算不得真功夫。
而他拍的這部戲，就是要讓全港觀眾看看，什麼才是正宗的嶺南醒獅。
「Action！！」
劉加良一聲令下，攝影機緩緩轉動。
可剛開拍沒幾秒，他就皺緊眉喊了停，臉色陰得能滴出水。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舉著獅頭的武師手都嚇得有些發抖。
「重來！動作散得像沒吃飯！醒獅要的是精氣神，一個個軟腳蝦一樣？」
他沒多罵，就冷著臉站在監視器旁，周身的氣壓壓得所有人都提著心。
「各部門歸位，再來一次！Action！！」
……
斧山道，唐樓里。
窗簾半掩著，屋裡還留著未散的春意。
陳蘭趴在元虎胸口，指尖漫不經心地畫著圈，臉上的潮紅還沒褪盡，忽然她抬眼，慢悠悠拋出一句：「林清霞身材好不好？」
元虎身子一僵，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天破門而入的畫面，隨即立刻回神，捏了捏她的腰，又好氣又好笑：「胡說什麼呢，這我哪知道。」
「報紙上都寫得有鼻子有眼，說你們倆關係不一般。」
陳蘭撇撇嘴，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酸意。
「我之前跟她連面都沒見過幾次。」
元虎無奈解釋，「是鄧麗郡聯繫不上她，怕她想不開，托我過去看看。」
「誰知道一開門就見她吃了藥躺著，救人都來不及，哪顧得上想別的？」
陳蘭也知道他的性子，本就是隨口逗逗他，聞言便順坡下驢，轉而好奇道：「那報紙上說的『雙秦爭林』，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
元虎點頭，「我在醫院親眼見秦翔林一拳揍在秦瀚臉上，氣得渾身都抖。」
兩人就著港台娛樂圈的八卦聊了半天，陳蘭本來就是台灣人，對於台灣明星的八卦很有興趣，所以聊起來興致頗高，邊聊邊感慨這圈子裡的感情糾葛，亂得像扯不清的麻線。
聊完八卦，又說回了正事。
錄像帶廠的除塵車間已經裝得差不多，從日本進口的磁帶原料也在海上漂著，等貨到就能正式投產。
元虎摸著下巴琢磨：「我打算簽幾個歌手做唱片，你看要不要順帶搭個黑膠壓片廠？錄像帶和黑膠客群本來就重疊，能搭著一起賣。」
「行啊，我回頭找人調研設備和廠房。」
陳蘭一口應下，做生意的事她向來利落。
「走，洗澡去。」
元虎拍了拍她的背。
「懶得動，腿軟。」
陳蘭賴在他懷裡撒嬌。
元虎低笑一聲，直接打橫將人抱起來：「我抱你去。」
暖黃的檯燈落在兩人肩頭，浴室里很快響起淅淅瀝瀝的水聲，混著低聲的說笑。
……
香港的深夜，夜色濃稠，街燈拉出長長的光影。
化妝師最後給元虎補了點唇角的血跡，又整理了一下關之林身上的衣服，元奎舉著擴音器喊了聲 「Action！」，摩托車引擎瞬間轟鳴起來。
元虎擰著油門，載著關之林在空蕩的街頭疾馳，風掀起兩人的衣角，路燈的光一幀幀掃過他們的臉。
車停在那家婚紗店門口時，櫥窗里的白婚紗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個觸手可及的夢。
元虎下車，走到路邊搬起鐵皮垃圾桶，後退半步，狠狠砸向櫥窗。
「嘩啦 ——」
碎裂聲在深夜裡格外清脆，玻璃渣子濺了一地，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咔！」
元奎盯著監視器喊停，「先別換衣服，補幾個特寫鏡頭。」
他走到兩人跟前，對著關之林講戲：「你們是私奔出來的，所以等下你趴在他背上，要笑，又忐忑又甜蜜的那種，懂嗎？」
關之林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兩人站到攝影拖車上，由貨車拉著勻速前行，補拍騎車時的近景特寫 —— 風拂過髮絲的弧度、元虎鼻尖流下的血珠、JOJO 趴在他肩頭的笑容，這些細膩的鏡頭，真騎摩托根本拍不出來。
特寫拍完，兩人換上禮服婚紗接著拍。
元虎特意讓服裝組把 JOJO 的頭紗改長了一米多，白紗垂在身後，夜風一吹就高高揚起來，像齊天大聖背後的鳳翅披風，浪漫里裹著點亡命天涯的瀟灑勁兒。
鏡頭裡，長長的白紗在夜色里飄成一道弧線，遮住了身後的霓虹，也模糊了前路的迷茫，只剩下兩人並肩的剪影。
元奎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忍不住點頭 —— 這份鏡頭感，也虧元虎想得出來。
「咔！很完美，換車，繼續拍特寫鏡頭！」
今天的拍攝格外的順利，再有兩三個晚上，香港的鏡頭就能全部拍完了，到時候再去澳門拍攝幾天，這部戲就可以正式的進入後期的製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