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
元奎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落下,片場最後一盞追光緩緩暗下,膠片穩穩停格。
元虎抓過旁邊的擴音喇叭,踩著道具箱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聲音洪亮地傳遍整個攝影棚:「我宣布 ——《天若有情》,正式殺青!」
話音剛落,滿場瞬間爆發出熱情的歡呼聲。
場務拉開早就備好的彩帶拉炮,金紅亮片簌簌落了滿頭,武行兄弟們大大聲的吆喝,道具組的小姑娘抱著場記板又笑又跳。
連著熬了兩個多月大夜,每個人眼裡都凝著血絲,此刻卻全是卸了重擔的鬆弛與雀躍。
「這段日子,辛苦各位了。」
元虎從箱子上跳下來,對著台前幕後的所有工作人員深深鞠了一躬,「這部戲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功勞,沒有你們,就不會有這部戲!」
「謝謝大家!」
現場忽然靜了一瞬。
在場的多是底層武行、場務、置景工,平時在片場是最不起眼的角色,挨罵是家常便飯,很少有人會把他們的付出當真。
看著元虎彎下去的腰,不少人鼻子微微發酸,手裡的水杯、扳手都攥緊了些。
「以後有戲,咱們還一起拍。大家說好不好?」
「好!」
喊聲震得棚頂的灰塵都往下掉。
「這杯我敬大家!」
元虎接過助理遞來的啤酒,仰頭一飲而盡。
眾人也紛紛舉著酒瓶、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脆響里,全是殺青的熱乎氣。
電影殺青,便正式轉入後期階段。
剪輯、配音、配樂,一樁樁事都緊鑼密鼓地排上了日程。
入夜的油麻地藏著最野的煙火。
窄巷深處的地下酒吧燈光昏沉,推門進去便是撲面而來的香菸味和吵鬧聲,厚重的音樂聲震得胸腔微微發麻,嬉笑聲、碰杯聲不絕於耳。
元虎推門進來,靠在吧檯邊要了杯冰啤,目光投向角落的小舞台。
台上四個人正低頭調試樂器,吉他、貝斯、架子鼓擺得滿滿當當,正是泰迪羅賓推薦給他的那支地下樂隊。
拍戲的時候他一直抽不出空,如今戲一殺青,他第一時間就找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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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檯燈光暗下,貝斯弦先嗡鳴一聲,沉重的鼓點隨即砸了下來。
沒有開場白,幾個人指尖一落,直接開演。
元虎抿著酒聽了三首,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果然沒找錯。
他們走的是粗獷的重金屬憂鬱路子,吉他 riff 帶著磨人的鈍感,鼓點沉得像砸在心口,滿是底層掙扎的迷茫與宿命感 —— 黑暗、壓抑,又藏著點不肯低頭的勁兒,和《灰色軌跡》想要的氣質嚴絲合縫。
可聽著聽著,他也覺出了異樣:從頭到尾,只有樂器轟鳴,始終沒有主唱的聲音。
幾首歌畢,台下響起零星卻熱烈的歡呼,幾個人鞠躬下台。
元虎放下酒杯,繞過後台走廊,攔住了正摘吉他背帶的幾人。
「幾位稍等。」
留著及肩長發的貝斯手轉過頭,臉上帶著地下樂隊特有的桀驁:「有事?」
「找你們隊長。」
那人甩了甩額前碎發:「我就是,怎麼了?」
元虎摘下臉上的墨鏡,抬眼看向他:「你好,我是元虎。想請你們樂隊,幫我的新電影做一首插曲的編曲。」
後台的窄巷瞬間靜了。
幾個人都愣在原地,手裡的撥片、鼓棒都忘了放。
元虎的名字,全香港沒人不認得。
七八年票房榜前五占了三部,硬生生把功夫喜劇的天花板抬了一截,是實打實的當紅炸子雞。
可他們不過是窩在酒吧駐場的地下樂隊,連唱片公司的門都沒摸到過,怎麼會被這樣的人物找上門?
「元……元先生?」
隊長吳士明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我特別喜歡你的《醉拳》,看了三遍!」
「我也是!」
旁邊的鼓手唐龍也連忙點頭。
元虎笑著和他們一一握手:「方便找個地方聊聊嗎?」
「有有有,這邊坐!」
幾人手忙腳亂地把他讓進後台的小休息室,搬椅子、遞礦泉水,拘謹里藏著掩不住的興奮。
坐下沒聊兩句,元虎就把來意說透了:「我聽了你們的演出,風格很對我電影的路子。除了編曲,要是你們願意,我可以簽你們到我的公司,幫你們出正式專輯。」
這話要是放在一年前,幾個人怕是要當場興奮的跳起來。
可此刻,休息室里卻非常地安靜。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沒多少驚喜,反倒蒙著一層淡淡的黯然。
最後是鼓手唐龍開了口,聲音悶得像蒙了層布:「元先生,多謝你看得起我們。但…… 我們打算跑完這最後一輪小巡演,就解散了。」
「沒錯。」
吳士明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吉他弦,「早就定好了。」
元虎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解散?
他翻遍香港樂壇,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支氣質完全契合的樂隊,能把《灰色軌跡》里的亡命與悵然唱透,怎麼偏要在這個節骨眼散夥?
「好好的,為什麼要散?」
他忍不住追問。
吳士明沉默了幾秒,抬手抹了把臉,語氣沉了下來:「去年,我們主唱 Jun 出意外走了。」
一句話,屋裡的氣氛瞬間壓了下去。
「七八年年底沒的,當時我們就散過一次。」
唐龍接過話,鼓槌在指尖轉了兩圈,又頹然停住,「後來老歌迷都勸,我們幾個也想著,總得替他把沒走完的場子演完。
就又湊到一起,跑幾輪小演出,也算給 Jun、給我們自己一個交代。等這趟演完,就各奔東西了。」
元虎愣住了。
他倒是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緣故。
失去核心主唱,對一支地下樂隊來說,幾乎等於抽走了靈魂,也難怪他們心灰意冷。
可《灰色軌跡》這首歌,偏偏就需要這樣帶著故事感、帶著痛感的底色,更需要這樣浸過底層煙火的樂隊來撐起來。他好不容易找到對的人,怎麼甘心就這麼錯過。
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看著眼前幾個眼裡還留著光、卻又藏著落寞的年輕人,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如果…… 我是說如果,如果Jun還在的話,肯定也不希望你們就這麼解散,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