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鈴木的代表聊了整整一宿，從空氣動力學設計聊到全球分成比例，再到亞洲區代言的拍攝細則，等元虎回到斧山道的家時，天邊都泛起了魚肚白。
頭一沾枕頭就睡死過去，再睜眼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已經偏西，一看鬧鐘，竟是下午三四點了。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爬起來，簡單沖了個涼水澡，換了身乾淨襯衫，開車直奔旺角的虎威影業。
剛進辦公室坐下，陳子強就攥著個文件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喜色：「阿虎，你前陣子讓我留意的演技紮實的童星，我給你找著了。你看看這份資料。」
元虎接過來翻開，頭一頁就是張清秀的少年照片，名字欄寫著王書麒，才十二歲，卻是麗的電視的老牌童星，演過《浣花洗劍錄》《天蠶變》好幾部大熱劇集，鏡頭感足，哭戲說掉就掉，在小觀眾里名氣不小。
「就他了！」
元虎合起資料，「檔期談妥了？」
「人家父母一聽是你的戲，當場就應了，隨時能進組。」
「行！」
元虎把文件放在桌上，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自強哥，我出去趟，找徐克聊聊新戲的事。」
「好嘞，你忙你的。」
徐客的辦公室就在旁邊，《蝶變》後期做完後，他正悶頭琢磨新劇本，滿牆都貼著手繪的分鏡草圖。
見元虎進來，他連忙起身，接過遞來的劇本封皮，低頭掃了眼名字，眼睛先亮了。
「這部戲你當導演，梁女士掛監製。」
元虎言簡意賅。
徐客二話不說點頭：「行，我今晚就開始啃本子。」
前陣子看完《天若有情》的午夜場，他是真服了。
同樣是玩視覺、玩風格，元虎能把商業性和情緒感捏得那麼准，觀眾看得又燃又哭；
自己能跟著元虎的項目練手，對他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元虎轉身要走，忽然停住腳：「對了，吳雨森最近怎麼樣？」
他知道這倆是多年好友，徐客在佳藝的時候，兩人就認識。
徐客嘆了口氣，臉色暗了點：「被嘉禾限制了，他那部《豪俠》剛好撞上你的《天若有情》，票房撲得厲害！公司讓他轉拍市井喜劇，他死活不肯！」
這一點元虎也有耳聞。
《豪俠》票房慘敗，鄒汶懷認定他不適合拍武俠 / 男性情義題材，硬性限制創作自由，不准他再碰自己想拍的嚴肅動作、古龍式雙雄片，只分配商業喜劇任務。
吳雨森本就偏愛浪漫俠義的路子，不肯低頭拍惡搞搞笑片，自然成了冷處理的對象。
「讓他過來給你當副導演吧！」
元虎說得隨意，「正好這部戲動作戲、群戲多，他懂調度，能幫上大忙！」
徐客猛地抬頭，臉上瞬間綻開笑：「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怎麼拉他一把呢！」
「儘快把劇本摸透，我讓英叔挑個黃道吉日，咱們就開機。」
元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停留，轉身往嘉禾斧山道攝影棚去了。
斧山道攝影棚里正搭著清末武館的街景，洪金保穿著短打戲服，剛拍完一場群戲，滿頭是汗地跟武師講動作細節。
看見元虎進來，他眼睛一瞪，大步走過來，抬手就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佯怒道：「你個臭小子，可算捨得來了！我正要找你算帳呢！」
元虎笑著跟他抱了一下：「大師兄，這又是怎麼了？」
「怎麼了？」
洪金保哼了一聲，扯著他往邊上僻靜處走，壓低聲音，「你好好的民國功夫片不拍，搞什麼現代飛車愛情戲？
現在好了，全港觀眾都吃你那套，我們這些古裝武打片都快沒人看了！
我那部《搏命單刀奪命槍》還沒上，院線經理都來問能不能改檔期了。」
他這會兒正跟袁和平趕拍《林世榮》，本以為是穩賺的傳統功夫喜劇，可《天若有情》橫空出世，把觀眾的口味直接拉高了一截，連他這種票房常勝將軍，心裡都開始打鼓。
「別人的戲沒人看，大師兄你的戲不可能！」
元虎笑著遞給他一瓶冰汽水，「你的功夫喜劇有笑點有硬橋硬馬的打戲，底子紮實，觀眾永遠買帳。」
「就你嘴甜！」
洪金保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左右看了看，湊過來小聲問，「哎，我跟你說真的。我琢磨著傳統功夫片不能一條道走到黑，想加點靈幻鬼怪的東西，比如《鬼打鬼》這種路子 —— 功夫加殭屍，喜劇加驚悚，你覺得觀眾能買帳不？」
元虎心裡瞭然，洪金保這是嗅到風向，要開創新品類了。
他當即點頭，語氣篤定：「肯定能火！市面上獨一份的新鮮路子，觀眾就愛這種沒見過的！」
這話正說到洪金保心坎里。他其實已經偷偷在磨《人嚇人》的本子了，就怕路子太偏沒人認，如今得到元虎準話，心裡瞬間踏實了：「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等《林世榮》殺青，我就開干！」
「和平哥在那邊拍呢？我過去打個招呼。」
元虎抬手指了指片場另一頭。
「去吧去吧，他正跟元飆摳腿法動作呢。」
袁禾平正蹲在地上給元彪講踢腿的角度與力道，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元虎，立刻笑著站起來：「阿虎！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探班？」
「這不是想和平哥了嘛。」
元虎上前跟他擁抱了一下，語氣真誠。
他心裡一直記著這份情 —— 當年自己還在跑龍套，是袁和平敢用他當男主角，才讓他在影壇站穩了腳跟。
哪怕後來他火成了票房招牌，給和平哥拍的三部戲片酬依舊是五千塊一部，一分沒漲！
還親手寫了劇本，硬生生把和平影業從幾個人的小作坊，做成了業內有頭有臉的公司，也算報了知遇之恩。
「少貧嘴！」
袁禾平笑得開懷，遞給他一張道具板凳，「坐會兒？剛拍了段腿功，你給指點指點？」
「別，和平哥的功夫設計，我哪敢指點啊！」
元虎笑著擺手，目光掃過旁邊壓腿的元飆，心裡動了動。
他這次來，本想邀元飆去自己新戲裡演個重要角色，可看這情形，元飆是《林世榮》的主演之一，戲份吃重，正拍到關鍵節點，這會兒開口明顯不合適。
他終究沒提這事，陪著袁禾平聊了會兒動作設計的新思路，又跟洪金保打了聲招呼，便起身告辭了。
夕陽透過攝影棚的鐵皮屋頂灑下來，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傳統功夫片的黃金時代雖在悄然落幕，可新的路子，已經在這群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電影人腳下，慢慢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