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威影業的總經理辦公室里，煙霧纏著手寫帳單繞了一圈又一圈，瓷質菸灰缸里的菸蒂堆得冒了尖。
陳子強叼著半支煙，眉頭擰成了疙瘩，指尖把報表翻得嘩嘩響，旁邊兩個會計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上午，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不對，還是對不上！」
老會計推了推眼鏡，抬頭苦笑，「《奇門遁甲》的海外分帳，怎麼算都比預估的少了一大截！」
「台灣、南洋、日韓加起來，少說差了兩三百萬港幣！」
陳子強把煙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砰」 的一聲，他手掌重重拍在辦公桌上，菸灰缸被震得跳了一下，菸灰撒了半張報表。
「好個鄒汶懷！真當我們是傻子？」
他在這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太清楚嘉禾的手段了。
香港本土院線有第三方戲院台帳，票根、場次都能核對，他們不敢亂來；
可海外發行完全是嘉禾的自留地 —— 新馬、日韓、歐美的發行網絡全是他們自建的，南洋分公司、台灣片商、華納的合作渠道全握在嘉禾手裡！
海外戲院報表、版權流水全由他們單方面做帳，藝人跟衛星公司根本碰不到原始單據。
回款周期拖半年到一年是常事，各地貨幣換算、發行佣金、關稅、膠片運輸損耗…… 名目多得數不清，全憑他們一張嘴說多少是多少。
當年李小龍後期和鄒汶懷鬧掰，核心矛盾就是海外收益瞞報、創作權被架空，這根本不是什麼新鮮事。
「給台灣的老周打個電話，我要當地戲院的真實排片數據。」
陳子強沉聲道。
電話打了半個鐘頭，等對方把台北、高雄幾家主力戲院的首周票房報過來，陳子強對著嘉禾給的分帳表一對比，心口瞬間沉了下去。
僅僅台灣一地，實際票房就比嘉禾報的數字高了一百多萬港幣。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票房瞞報。
再往下算匯率：新台幣、馬幣、日元兌港幣，嘉禾全用內部定的低價折算，實際匯兌差額全落進了公司口袋，這也是他們玩了十幾年的常規操作。
瞞報票房加匯率剋扣，單單一部《奇門遁甲》，元虎就少拿了好幾百萬。
要是往後三部五部地合作下去，被吞掉的收益簡直不敢想！
陳子強盯著報表沉默了半晌，最終拿起外套：「走，去片場。這事必須跟阿虎說清楚。」
……
義莊的拍攝現場。
剛拍完一段義莊裡任老爺屍變的戲份，元華正蹲在道具箱旁，給穿殭屍服的張榮祥講動作要領：「蹦的時候膝蓋別打彎，腰要繃住，往前傾一點才顯沉。」
「別張嘴瞎吼，憋著氣，眼神發直就行，越木越嚇人！」
他本來是任威武殭屍的第一人選，是元虎特意把他調到了幕後當動作副指導。
演過殭屍的人最清楚其中的苦頭：
提前三小時上妝，乳膠面具密不透氣，拍一上午摘下來，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臉悶得又紅又腫，過敏起疹是常事。
元虎把殭屍戲份的片酬提了三成，最後是龍虎武師張榮祥接下了這份差事 —— 巧的是，原版《殭屍先生》里的任老太爺，後期也正是他演的。
拍攝正式開始。
由於屍變了，所以殭屍臉上的妝容也變了，大家也看不出來換人了。
這場戲拍攝的很順利，就通過了！
「咔！過了，休息十分鐘！」
劉冠偉拿著大喇叭喊了一聲，片場瞬間松下來。
不遠處的樹蔭下，元虎正拿著個殭屍面具嚇唬關之林。
她嚇得往他身後躲，捂著眼睛尖叫，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氣得伸手捶他胳膊：「你煩死了！明知道我怕這個！」
「怕什麼，假的！」
元虎笑著把面具摘了，剛要再說什麼，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阿虎！」
「自強哥？」
元虎回頭，看見陳子強臉色凝重地走過來，心裡先咯噔了一下，「怎麼親自跑過來了？公司有事？」
「有點事，咱們換個地方說！」
陳子強掃了眼周圍的工作人員，壓著聲音道。
「行，去那邊臨時辦公室！」
元虎收了笑，沖關之林擺了擺手，帶著陳子強往山腳下的臨時棚屋走。
棚屋是劇組租的民房改的，擺了張八仙桌，桌上還放著沒喝完的涼茶。
元虎給他倒了杯茶，坐下道：「說吧，什麼事，臉都沉成這樣。」
陳子強把嘉禾瞞報票房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元虎聽完，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看到元虎的反應，陳子強握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預想過元虎震怒、摔杯子、立刻要去找鄒汶懷對峙的種種反應，唯獨沒料到對方會是這般平靜的模樣，仿佛早就在等這一天！
陳子強疑惑的問道：「你早就料到他們會來這一手？」
「打從簽第一部戲的分帳合同，我就留著心眼呢！」
元虎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李小龍當年的前車之鑑就擺在那兒！
海外發行權全攥在嘉禾手裡，帳是他們做，單據是他們出，藝人連查原始台帳的資格都沒有！
真等他們吞習慣了，再想往回要，難如登天！」
「所以你早就在布局院線了？」
陳子強猛地反應過來。
他之前就納悶，公司帳上大筆流動資金去向不明，元虎只說是做長期投資，他還以為是投新片、投錄音棚、投鈴木機車的周邊生意。
萬萬沒想到是悄悄啃下了院線這塊最硬的骨頭！
「才五條，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老場子！」
元虎苦笑了一聲，「新界、元朗、觀塘那些偏地方的獨立戲院，原先的老闆拿不到好片源，天天撿邵氏、嘉禾剩下的爛片放，連房租都快賺不出來，急著轉手。
陳蘭談了快倆月，連買帶長租，拿下了五家！」
他去實地看過，那些老戲院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的老建築，座椅磨得掉皮，放映機還是老式膠片款，音響雜音大，牆面連隔音棉都沒有。
想跟上現在的觀影需求，就得全部翻新裝修，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黃金地段的優質戲院全被邵氏、嘉禾死死攥在手裡，根本輪不到他們這種新興公司插手！
陳子強坐回椅子上，心裡又驚又嘆！
驚的是元虎年紀輕輕，眼光居然放得這麼遠 —— 旁人還在盯著單部電影的片酬、分帳較勁，他已經摸到了行業的根上：
誰掌握了院線，誰才真正掌握了話語權！
嘆的是這條路太難走，燒錢、周期長，還得直面兩大巨頭的擠壓，稍不留神就可能把家底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