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現在嘉禾這邊怎麼辦？真就這麼算了？」
陳子強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一部戲就吞咱們幾百萬，長此以往可不是小數目。」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元虎語氣很穩，沒有半分衝動，「海外發行渠道還握在他們手裡，台灣、南洋、日韓的片商網絡，咱們一時半會兒搭不起來！
真鬧僵了，片子賣不出去，損失更大！」
「帳先記著，證據留好！你讓人把台灣、新馬那邊的真實票房都摸透，能找多少當地戲院的數據就找多少！
下次分帳談判的時候，咱們拿著數據慢慢磨，他們心裡有鬼，不敢逼得太死，多少能吐回來一部分！」
他早就想好了，溫水煮青蛙。
一邊維持和嘉禾的合作，借著對方的渠道賺票房、攢名氣；
一邊悄悄鋪自己的院線、談獨立發行商，等手裡的牌多了，話語權自然就不一樣了！
陳子強聽完，心裡徹底踏實了。他原本還擔心元虎年輕氣盛，沉不住氣壞了大局，沒想到對方布局比自己還深。
「行，我心裡有數了！」
他站起身，把報表收進包里，「我回去就把帳目重新捋一遍，證據都留好！
你安心拍戲，公司這邊有我！」
「辛苦自強哥了！」
元虎也起身送他。
送走陳子強，元虎站在棚屋門口，望著山崗上正在搭布景的片場，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他心裡清楚，和嘉禾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瞞報票房不過是開胃菜，往後的發行、排片、檔期，處處都是刀光劍影。
而這五條老舊戲院，就是他手裡的第一張底牌。
路還長，得慢慢來！
……
等元虎拍完當天的夜戲，驅車回到斧山道唐樓時，時針已經指向凌晨三點。
他輕手輕腳掏鑰匙開門，怕吵醒屋裡的人，可玄關那盞暖黃的小夜燈還亮著，臥室門輕輕一響，陳蘭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頭髮松松挽著，卻還是張開胳膊抱了上來。
「你回來？」
陳蘭語氣溫柔的問道。
自從懷了孕，她越發黏人，夜裡醒來看不見他，就總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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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醒了？」
元虎放輕聲音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一身的疲憊被這軟乎乎的擁抱化了大半。
「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你。」
她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語氣軟乎乎的，「你不在旁邊，我睡著總不踏實。
怎麼樣，累壞了吧？」
這句話，一下子擊中了元虎柔軟的內心。
在外頭拼殺一天，跟嘉禾算明帳暗帳，在片場盯動作盯鏡頭，勾心鬥角、勞心勞力。
可只要推開家門，永遠有亮著的燈、溫著的飯，有個人真心實意疼他累不累！
誰忙了一整天，不想回家的時候，得到妻子的一句安慰？
而不是回去之後，早上、中午的碗都沒有洗，飯也沒有做！
還得你來收拾。
一句話總結：菜是涼的，13 是熱的！
「廚房砂鍋里煲了蓮子排骨湯，我去給你盛一碗？」
「先不急，我去沖個澡。」
等他洗完澡出來，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坐在餐桌旁時，一碗熱湯已經盛好了，溫度剛好入口。
陳蘭站在他身後，拿干毛巾輕輕擦著他濕淋淋的頭髮，動作溫柔又仔細。
元虎端著湯碗大口喝著，熱湯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暖得渾身都舒展了。
喝完湯，他轉身把人打橫抱起來，輕手輕腳往臥室走，怕驚著她肚子裡的孩子。
躺在床上，陳蘭蜷縮在他懷裡，手輕輕搭在小腹上，呼吸均勻又安穩。
元虎環著她，指尖撫過她的長髮，忽然輕聲說：「等《殭屍先生》殺青，咱們就結婚吧。」
懷裡的人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臉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哭腔：「好！」
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
元虎收緊手臂，把人摟得更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灑進來，安安靜靜的，這是他在浮浮沉沉的名利場裡，最踏實的歸宿。
第二天入夜，新界大埔的密林里寒氣逼人。
山風卷著樹葉沙沙響，乾冰製造的白霧順著地面漫開，像一層流動的冷煙。
場務們正在擺道具：
一頂朱紅的老式花轎停在林間小路上，四個轎夫穿著灰撲撲的紙人衣，臉上塗得慘白，兩坨猩紅的胭脂暈在顴骨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遠看真像扎出來的紙人。
今晚拍的是全片最經典的戲份 —— 秋生夜歸，路遇女鬼董小玉。
鄺媄寶坐在轎子裡，已經化好了妝。
一身正紅的嫁衣，繡著纏枝蓮紋，頭髮梳成民國新娘的髮髻，鬢邊別著朵絨花。
她皮膚本就白，打了冷光更顯得毫無血色，唯獨唇上一抹艷紅，美艷里透著森森鬼氣。
她坐在轎子慢慢梳著頭髮，指尖動作很慢，隔著轎簾的紅珠簾望出去，朦朦朧朧的，看得旁邊的場務都心裡發毛。
「各單位注意！秋生就位！」
劉觀偉坐在監視器後，聲音壓得很低，「煙霧再補一點，氣氛給足！Action！」
樹林深處，煙霧繚繞，一頂紅轎子慢悠悠飄過來。
四個轎夫腳步輕飄飄的，走在路上連腳步聲都沒有。
風涼颼颼的，轎子裡安安靜靜，連一點人聲都沒有。
更詭異的是，四個轎夫的臉白得像紙，眼神直勾勾的，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
鄺媄寶飾演的董小玉從珠簾用手在慢慢的擺弄著自己的頭髮。
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樣，她朝著鏡頭看了一眼，然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一笑，美是真的美！
可在深夜的樹林裡，配著滿地白霧和紙人似的轎夫，說不出的詭異滲人。
特寫鏡頭緩緩推近，紅嫁衣、白皮膚、黑頭髮，強烈的色彩撞在一起，劉觀偉盯著監視器，眼睛都亮了。
他最擅長拍這種陰柔詭譎的畫面，艷鬼的美與怨，全在這一個眼神里了。
「咔！」
劉觀偉喊停的時候，周圍的工作人員才齊齊鬆了口氣。
剛才拍的時候，全場靜悄悄的，只剩風吹樹葉的聲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真像被鬼氣裹住了似的。
「美寶狀態太好了！」
劉觀偉沖轎子裡豎大拇指，「就這個勁兒，幽怨裡帶點媚，絕了！」
鄺媄寶從轎子裡出來，裹上助理遞的厚外套，笑了笑。
她跑了這麼多年龍套，終於等到一個能讓觀眾記住的角色，哪怕是女鬼，她也拼盡全力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