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山道的工作室內,陽光透過窗簾落在案頭。
洪金保伏在桌前改《人嚇人》的分鏡稿,旁邊摞著一沓嶄新的公司註冊文件 —— 寶禾影業的牌照剛批下來!
從今往後,他便是嘉禾旗下的衛星公司老闆,再也不是只拿片酬的導演與武行!
正改到興頭上,房門 「砰」 地被撞開。
辰龍拎著半瓶威士忌,腳步虛浮地晃進來,酒氣混著深秋的涼意撲了滿室。
「大鼻子?你發什麼瘋!」
洪金保放下筆,皺眉起身扶住他,「怎麼大白天的喝成這樣?
《龍少爺》慶功都快過去一周了,還沒喝夠?
你看看人家阿虎,天天扎在片場悶頭拍戲,多穩當!」
辰龍癱在藤椅里,苦笑一聲,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頜淌進衣領也渾然不覺。
洪金保看得皺眉,伸手把酒奪過來放在一邊,倒了杯熱茶塞進他手裡。
「師兄…… 我心裡煩!」
他捧著溫熱的茶杯,聲音發悶。
「煩?」
「你剛拿下千萬票房,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你煩什麼?」
「何冠倡找我了!」
辰龍抬眼,眼圈泛著紅,「約在半島酒店吃的飯,給了我一張五百萬的支票,讓我跳槽去嘉禾。」
洪金保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半點都不意外。
嘉禾挖人從來都是這套路數 —— 重金砸臉,再許以衛星公司自主權、好萊塢前程,當年李小龍是這樣,許冠文是這樣,連元虎都被這麼遞過橄欖枝,如今自然輪到了辰龍。
他自己的寶禾,也是這麼來的。
「五百萬……」
辰龍喃喃自語,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摳著椅面,「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還說,幫我成立自己的電影公司,拍什麼、用誰,全我說了算,還要按李小龍的路子,推我闖好萊塢!」
這些話像魔咒似的在他腦子裡盤桓了好幾天,白日想,夜裡夢,攪得他整宿整宿睡不著。
一邊是元虎的恩情 —— 十萬違約金贖身、給主角、給資源,實打實把他從羅維的泥沼里拉出來;
另一邊是五百萬現金、獨立製片權、國際巨星的美夢,誘惑重得像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要是答應了,是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他抬頭看向洪金保,眼神里全是糾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那是好萊塢啊!
跟著阿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摸到那邊的門檻?
嘉禾有現成的渠道,有華納的合作關係……」
洪金保沉默半晌,嘆了口氣坐回椅上,給自己也點了根煙。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大鼻子,我問你句實在話。」
他吐了口煙圈,語氣沉了下來,「你是想當一輩子別人手底下的演員,還是想當自己說了算的老闆?
是想在香港混一輩子,還是真想闖出去?」
辰龍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嘉禾的路子,我比你熟!」
洪金保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寶禾文件,「我這寶禾,也是嘉禾的衛星公司!
好處是真金白銀 —— 錢給夠,資源給足,院線發行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戲拍好!
壞處也明擺著,終究是寄人籬下,大方向得聽人家的,由不得你任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辰龍臉上,語氣重了幾分:「阿虎對你有恩,這是實話!
沒有他,你還在羅維手裡熬著,摘不掉票房毒藥的帽子!
可路是你自己走的,前程是你自己的!
你真覺得嘉禾能讓你走得更遠,那就去!
但事別做絕!
元虎那邊,該補的補償補到位,該念的情分念著,別做卸磨殺驢的事!」
他太懂這個師弟了 —— 看著憨厚隨和,實則心氣比誰都高,憋著一股勁要出人頭地!
五百萬加好萊塢,這份籌碼,他根本扛不住。
「可是……」
辰龍還在猶豫,聲音發緊,「我就這麼走了,圈裡人會不會戳我脊梁骨?」
「罵你的人什麼時候都有,你還能堵上所有人的嘴?」
洪金保嗤笑一聲,「在這個圈子裡,紅才是硬道理!等你成了國際巨星,沒人會記得你從哪走的,只會說你有本事!」
他拍了拍辰龍的肩膀:「自己想清楚,路怎麼走,全在你自己!」
兩邊都是師兄弟,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讓辰龍自己選擇,這是他的路!
工作室里煙霧繚繞,辰龍握著冰涼的茶杯,低著頭,久久沒說話!
窗外夕陽斜斜切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功夫片的黃金時代才剛拉開序幕,可師兄弟幾人的前路,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
虎威影業總經理辦公室里,菸灰缸里的菸蒂又添了幾根。
陳子強把菸灰磕了磕,沉聲道:「昨天阿龍去半島酒店見何冠倡了。」
「我知道。」
元虎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臉上半點意外都沒有,仿佛早就在預料之中。
陳子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 自家老闆從來不是被動等事找上門的性子,只怕嘉禾一動心思,他就收到風聲了。
「看來咱們的動作得抓緊了!」
元虎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那五家戲院的裝修進度盯緊點,預計還要兩個月完工!
等《殭屍先生》殺青,剛好趕得上在新戲院首輪點映!
這部是咱們全額投資的,排片、定價全自己說了算,正好試試水!」
他心裡算得清楚:自己主演的幾部動作片,多是嘉禾聯合投資、借對方發行渠道落地,話語權終究有限;
而《殭屍先生》是虎威全資操盤,從製作到發行全握在自己手裡,正是搭建自有院線的試金石。
「自強哥,」
他抬眼看向陳子強,吩咐得條理分明,「你這邊立刻聯繫台灣、日本、韓國的當地片商,一家家談,慢慢搭咱們自己的海外發行渠道!
不用求快,穩紮穩打,先把人脈鋪下去!」
「嘉禾那邊,我來應付!」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正好借他們挖人的由頭,跟鄒汶懷吵一架,拖上兩個月!
一來給咱們爭取時間,二來也讓他們心裡有鬼,不敢在分帳上卡得太死!
另外,之前查到的嘉禾瞞報票房、匯率剋扣的證據,全部整理歸檔,一份都別漏!
這些東西,將來就是咱們能從嘉禾全身而退的底氣!」
軟的硬的,進的退的,他早已盤算周全。
「好,我明白!」
陳子強點點頭,當即把煙按滅,拿起電話簿開始翻找海外片商的聯繫方式。
他在這行摸爬滾打十幾年,人脈底子深厚,真要用心搭建渠道,效率絕不會差。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與電話撥號音。
窗外天色漸暗,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一場圍繞發行、院線與話語權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