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二月暖意融融,唐人街卻浸在濃濃的年味兒里。
沿街的騎樓掛起一串串紅燈籠,店鋪門框上貼著燙金春聯,雜貨鋪門口堆著年貨禮盒,偶爾有舞獅隊敲著銅鑼穿街而過,廣東話的拜年聲此起彼伏。
鄧麗郡戴著米白色針織寬檐帽,架著茶色墨鏡,裹一件駝色大衣,混在人流里並不起眼。
她專程開了四十分鐘車從聖莫尼卡過來 —— 那邊的影院清一色排著好萊塢主流片與藝術電影,根本就不給香港的電影留位置!
想看華語片,只能來唐人街這邊的戲院。
此刻正在熱映的《天若有情》,比香港晚了足足半年。
這部由她演唱主題曲的電影,她始終沒看過完整成片。
前幾天在華人報紙上瞥見宣傳,便趁著春節空閒,特意驅車過來觀看。
影院裡坐了七八成觀眾,大多是拖家帶口的華人。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引擎轟鳴聲穿透音響,她很快就被故事拽了進去。
街頭飆車的驚險、黑幫追殺的緊張、兄弟託孤的義氣,還有那場熾熱又破碎的愛情,節奏張弛有度,看得人屏息凝神。
她坐在人群里,跟著周遭觀眾一起笑,一起揪心。
看到虎弟砸開婚紗店櫥窗,穿著染血的白西裝騎上摩托時,鼻尖早已泛了酸。
直到片尾字幕緩緩升起,《追夢人》的前奏輕輕淌出來。
銀幕上,JOJO 提著婚紗裙擺,赤著腳在公路上拼命奔跑,一隻高跟鞋遠遠落在身後。
熟悉的旋律裹著劇情的餘溫湧上來,鄧麗郡看著畫面,眼眶一下子就熱了,眼淚悄無聲息地滑過臉頰。
當初接下邀約時,她就被元虎的這個故事所打動!
可此刻看著完整的故事,才懂這首歌里藏著怎樣的遺憾與滾燙!
元虎當初講的故事梗概,遠不及銀幕上的萬分之一動人!
她心裡只剩慶幸,慶幸自己接下了這首歌,能給這樣一部好作品來演唱主題曲!
場內燈光亮起,觀眾陸續離場,她才戴好墨鏡,攥著皺成團的紙巾,慢慢跟著人流往外走。
眼眶還紅著,情緒一時半會兒沒能從故事裡抽離。
影院門口的台階下,辰龍剛停好車,搓著手興沖沖往售票口走。
他主演的《龍少爺》也登陸了洛杉磯唐人街院線,今天是首映日。
他特意拉著幾個武行兄弟過來,想混在觀眾里聽聽真實反響,看看華人觀眾買不買帳。
剛邁上兩級台階,他只顧著抬頭看海報,沒留神側邊走過來的人,肩膀結結實實撞了一下。
「Sorry!」
他下意識蹦出英文,回過神這裡是唐人街,又連忙改口,帶著點憨氣的歉意,「對不起對不起,沒看路,您沒事吧?」
「沒關係!」
女生的聲音軟乎乎的,是再熟悉不過的鄉音。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
「鄧小姐?」
辰龍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又驚又喜,「怎麼是你?也太巧了吧!」
居然是上次聖莫尼卡旱冰場撞到的鄧麗郡!
偌大的洛杉磯,居然能在唐人街影院門口再撞上一次,這緣分簡直妙不可言!
鄧麗郡也有些意外,隨即彎了彎眼睛:「是你啊,真的好巧。我過來看部電影。」
「我也是!」
辰龍指了指旁邊《龍少爺》的大海報,撓了撓後腦勺,「我的戲今天上,過來摸摸底,看看大家反應怎麼樣。你看的是……」
「《天若有情》」
鄧麗郡笑著說,「主題曲是我唱的,一直沒機會看全片,今天特意過來。」
「原來是這部影片!」
辰龍恍然大悟,「《追夢人》對吧?我太喜歡這首歌了,在香港的時候來回聽了好多遍!
說起來,我師弟元虎可真厲害,戲拍得好,寫歌也這麼有靈氣。」
「元虎是你師弟?」
鄧麗郡眼睛一下子亮了,語氣里滿是好奇。
「對啊!」
辰龍拍了拍胸脯,一臉驕傲,「我們都是于占元師父門下的徒弟,戲校里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他比我小几屆,是我正兒八經的小師弟。」
鄧麗郡本就對元虎的過往有些好奇,如今碰到他親師兄,哪裡肯錯過。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笑著提議:「站在這裡說話也不方便,前面有家港式咖啡廳,要不要坐一會兒?
我挺想聽你說說,他小時候在戲校是什麼樣子的。」
「榮幸之至!」
辰龍連忙答應,心裡美滋滋的。
兩人進了街角的咖啡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跟辰龍一起來的幾個武行兄弟很有眼力見,遠遠坐在另一桌,不湊過來打擾。
熱奶茶和菠蘿油端上來,熱氣裊裊。
辰龍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戲校里的陳年舊事全抖了出來。
「阿虎五歲就拜了師父,比元彪早來三天,不然啊,他就是最小的小師弟了。
別看他現在又穩又能打,小時候皮得沒邊!」
他說得眉飛色舞:八歲尿床怕被師父罰,偷偷把濕被子塞給師弟背鍋;
半夜餓到睡不著,領著幾個師弟溜去廚房偷啃涼包子,被師父抓個正著,罰扎了一晚上馬步;
練基本功總想著偷懶耍滑,挨的打一點不比別人少,偏偏嘴硬,疼得眼淚打轉也不肯哭一聲。
一樁樁一件件孩童糗事,從他嘴裡說出來鮮活又好笑。
鄧麗郡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捂嘴偷笑。
她見過元虎沉穩幹練、運籌帷幄的樣子,實在很難把眼前這些調皮搗蛋的孩童舊事,和那個成熟的身影聯繫到一起。
其實換做以前,辰龍是不敢對鄧麗珺有什麼多餘心思的。
一個是紅遍東南亞的樂壇天后,一個是剛闖出點名堂的武打演員,身份地位差著十萬八千里,連搭話都覺得是高攀。
可現在不一樣了 —— 他拿到了好萊塢的片約,嘉禾遞來了五百萬的簽約費,還許諾幫他成立自己的電影公司。
再過不久,他也是能自己說了算的老闆了。
錢和名氣,就是男人最足的底氣。
此刻坐在鄧麗郡對面,他半點不怯場,搜腸刮肚地講著趣事,變著法子逗她笑。
看著對面的人眉眼彎彎,笑起來溫柔又好看,他心裡像揣了罐冰鎮汽水,滋滋地冒著甜意。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奶茶杯沿上,暖融融的。
他鄉遇故知的欣喜,混著咖啡與黃油的香氣,在小小的咖啡廳里慢慢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