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中話音落下的瞬間,秦瀚臉上的溫和笑意徹底僵住,血色一點點從面頰褪了下去。
他沒法反駁。
平心而論,胡惠中和林清霞實在太像了 —— 眉眼的輪廓、鼻樑的弧度,連垂眼時鬢邊髮絲滑落的姿態,都有七分神似。
有時候對戲到動情處,他望著對面那雙清亮的眼睛,常會有片刻恍惚,仿佛時光倒回幾年前,站在眼前的還是《窗外》里那個青澀又執拗的少女。
「雙秦爭林」 鬧得滿城風雨的那些年,他對林清霞的心思從來沒斷過。
哪怕對方遠走美國避世,他也始終存著念想。
找胡惠中拍這部新戲,嘴上說著 「角色量身定做」,心底里,他早把這張臉當成了慰藉自己的影子。
可這份隱秘的心思,自己藏著也就罷了,被人當面戳破,斯文掃地,面子上哪裡掛得住。
「你是你,她是她。」
他攥緊了手裡的劇本,勉強維持著鎮定,「這個角色真的很適合你,跟旁人沒有關係。」
胡惠中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平靜卻沒有半分退讓:「對不起秦導演,這部戲我不能接!
我已經決定了,去香港發展!」
「什麼?」
秦瀚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你要去香港?你在台灣正是上升期,文藝片資源唾手可得,去香港從頭開始?」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自毀前程的決定。
她好不容易在台灣火了,現在去了香港不是得重頭開始嗎?
「抱歉,讓您白跑一趟!」
胡惠中語氣帶著歉意,態度卻異常堅決。
秦瀚沉默著站起身,重重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一句,轉身離開了公寓。
樓下的巷子裡,他靠在車邊,抽出煙盒一根接一根地抽。
風卷著煙圈散開,半包煙見底,他心裡終於拿定了主意。
1980 年的他,正和妻子邵喬英處於分居冷靜期,家庭的束縛鬆了大半,對林清霞的執念反倒更重了。
這部戲前期籌備已經接近收尾,女主臨時空缺,與其找別人湊數,不如乾脆飛一趟美國。
他不信林清霞對他半分舊情都不剩。
原本的時間線里,這個女人對他的執念深到骨子裡。
當年和秦翔林訂婚前夜,她特意打越洋電話過來,聲音發顫地問他:只要你說一句讓我別嫁,我就取消婚約。
是他自己猶豫退縮,答了句 「隨便你」,她才負氣答應了秦翔林的求婚。
後來得知他離婚的消息,她更是立刻撕毀婚約,義無反顧回到他身邊。
說到底,她和秦翔林的婚約,從來都是一場賭氣!
就像那晚和元虎的荒唐一夜,全是情緒上頭的宣洩!
「去美國!」
秦瀚掐滅菸頭,拉開車門。
他賭她念舊,賭她心軟,賭她願意看在往日情分上,回來幫他演完這齣戲。
……
嘉禾大廈頂層的總經理辦公室里,雪茄的香氣混著茶香裊裊散開。
鄒汶懷把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抬眼看向對面沙發上的元虎,語氣帶著期許:「你的新戲籌備得怎麼樣了?
全香港的報紙都在猜你下一部拍什麼,影迷都等著呢!」
「前期還得再磨磨,不急!」
元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們越是等待,越是期盼,我的壓力越大!
剛破了兩千萬的紀錄,觀眾胃口都被吊高了,下一部但凡差一點,我這塊招牌就砸了!
只能慢工出細活,把劇本、分鏡、動作設計全都打磨紮實了再開機!」
他嘴上說著壓力大,心裡卻門兒清。
拖,就是他現在的核心策略!
拖到辰龍從好萊塢鎩羽而歸,拖到皇室皇都院線的翻新工程全部收尾,拖到所有分家自立的準備全部就緒。
等新戲開機那天,就是虎威徹底脫離嘉禾、獨立門戶的時候!
現在拍得越多,反倒給嘉禾做的嫁衣越多。
「說得對,是得穩!」
何冠倡在一旁附和,滿臉認同,「你一部戲的票房,頂普通導演四五部,寧慢勿濫,穩紮穩打才是長久之計!」
鄒汶懷點點頭,話鋒一轉聊起了海外市場:「說到票房,《天若有情》在韓國連映八個月了,上座率還能撐住,這倒是讓人很意外!
就是北美市場反響平平,沒濺起什麼水花。」
「這很正常!」
元虎語氣從容,分析得頭頭是道,「東方人的江湖道義、隱忍克制的悲情,西方觀眾理解不了!
他們看香港電影,就認實打實的拳腳功夫、火爆動作,細膩的情感戲,他們接不住!」
「反倒是韓國的社會審美,就很吃這種悲情浪漫故事!」
「沒錯,文化壁壘擺在這兒。」
鄒汶懷深以為然。
三人正聊著,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陳子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子強哥?什麼事?」
元虎抬眼問道。
「胡惠中從台灣過來了,說要見你,現在就在虎威樓下等著。」
元虎挑了挑眉,心底瞭然。
「鄒老闆、何經理,那我先失陪一下。」
他起身致歉。
「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鄒汶懷擺了擺手,和何冠倡一同起身把人送到門口。
元虎跟著陳子強回到虎威影業,剛走到辦公室走廊盡頭,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胡惠中。
她拎著一隻深棕色皮質手提箱,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西裝褲裝,長發束成低馬尾,卸去了文藝片裡柔弱溫婉的濾鏡,眉眼間透著一股乾脆颯爽的勁兒。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元虎,嘴角揚起一抹明朗的笑意。
「元先生!」
元虎上前兩步,笑著掏出鑰匙開門:「胡小姐快請進。我以為你還要考慮些日子,沒想到動作這麼快!」
「想通了就不拖泥帶水!」
胡惠中走進辦公室,將行李箱放在牆邊,語氣坦然,「在台灣待得再久,也跳不出『小林清霞』的名頭。
與其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影子裡,不如來香港闖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她抬眼直視著元虎,眼神明亮而堅定,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之前你說的,為我量身打造動作電影,還算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