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汶懷心裡藏著一段沒對外人細說的舊事。
1979 年，他曾在好萊塢擲地有聲地放話：嘉禾要拿出 6000 萬美元，連拍 6 部英語片，徹底敲開北美市場的大門。
《殺手壕》就是這場豪賭的第一步。
起初屬意的男主本是元虎，可好萊塢那幫白人骨子裡帶著傲慢，劇本、剪輯、創作權半點不肯鬆口。
元虎性子烈，當場就拒了 —— 他要的不是去好萊塢當一個打打殺殺的符號，是實打實的話語權。
嘉禾退而求其次，把辰龍推了出去，鉚著勁想把他打造成第二個李小龍。
這部《殺手壕》由嘉禾全額承擔製片預算，華納只拿北美發行權，不投製作資金。
誰料電影上映後反響平平，北美票房遠不及預期，轟轟烈烈的 6 部片計劃剛開了個頭就慘遭折戟，硬生生把嘉禾的出海路砸出個大坑。
最後只能灰溜溜收縮戰線，改口說 「選擇性投資好萊塢項目」，再不提當初的豪言壯語。
那一記耳光，打得鄒汶懷至今想起都覺得臉熱。
所以《保鏢》在北美爆火的消息傳來時，他心裡那點熄滅的念想，又燒了起來。
私人恩怨算什麼？
利益面前，從來沒有永遠的對手。
他放下身段親自登門，就是要借著這股東風，把當年沒走完的好萊塢路，接著走下去。
面對元虎的直言發問，鄒汶懷沉吟片刻，抬眼時臉上帶著成竹在笑：「華納負責北美宣發與院線，嘉禾全額投資，你拿固定片酬，再加全球票房百分之十分成。
這個條件，放眼全香港，沒人能給得比我更優厚了，不是嗎？」
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擺得足，像極了前輩提攜後輩的慷慨。
元虎聽完，當場就笑了。
他當初從嘉禾出走，為的從來不是當個拿片酬的打工皇帝。
如今鄒汶懷又拿出這套模式 —— 投資、發行全攥在嘉禾手裡，自己只拿輕飄飄的 「百分之十分成」，當他是傻子嗎？
好萊塢的帳房手段他比誰都清楚，真等結算時，一句 「宣發成本超支」「發行費用抵扣」，就能把帳面票房做得一分不剩。
到時候別說分成，能不能拿到足額片酬都兩說。
更何況，蛋糕早被他們分完了：
華納攥著歐美版權，嘉禾握著東南亞發行，自己看著是拿了全球分成，實則連帳本都碰不著，純純被人當槍使。
這算盤打得，隔著一張大班台都能聽見算珠子噼啪響。
「鄒先生，我沒猜錯的話 ——」
元虎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不緊不慢，「華納找的人，是我，不是嘉禾吧？」
鄒汶懷心裡猛地一跳。
這小子，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底。
可他臉上半點聲色沒露，依舊穩如泰山，端著茶杯抿了一口，反問得慢條斯理：「你覺得，沒有我嘉禾從中牽線，華納會真金白銀跟你合作？」
老狐狸的底氣，從來都攥在手裡的籌碼上。
元虎笑了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卻半點不退讓：「為什麼不會？
我下一部戲的劇本已經寫完了，本來就打算去海外取景拍攝。
既然華納有意向，我直接登門談就是了。
何必繞一道，平白讓人分走一大塊蛋糕？」
話里話外，都是 「沒你嘉禾也行」 的底氣。
鄒汶懷卻絲毫不慌，他敢來，就有拿捏得住的底牌。
「因為嘉禾握有東南亞最完整的發行網絡。」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分量，「香港、台灣、新馬泰、日韓，院線排片、宣發渠道，全是我們幾十年鋪出來的底子。
你繞開嘉禾自己去談，單是東南亞一地，排片上不去，宣發跟不上，票房至少折損一半。」
這話不是虛張聲勢。
元虎心裡清楚，陳子強是在搭建自家的發行渠道，可起步太晚，
根基太淺，東南亞那些盤根錯節的院線關係，不是一朝一夕能啃下來的。
真要硬碰硬，確實要吃大虧。
這也是鄒汶懷敢登門的最大依仗 —— 你元虎再能打、再會拍，片子賣不出去，也是白搭。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元虎斂了笑意，神色認真了幾分：「這事不小，容我考慮幾天。」
鄒汶懷臉上瞬間浮起笑意。
考慮？
這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來了。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再傲氣，也得向現實低頭。
他點點頭，語氣帶著點勝券在握的從容：「應該的。你好好想，想通了隨時給我電話。」
「那就不耽誤鄒先生寶貴時間了，您慢走。」
元虎起身送客，姿態客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鄒汶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姿態帶著點前輩對後輩的賞識，更藏著幾分勝利者的從容：「我等你消息，阿虎。」
他心裡有八成把握，元虎會答應。
畢竟沒人會跟票房過不去，沒人會拒絕東南亞這塊大蛋糕。
年輕氣盛歸年輕氣盛，在真金白銀的利益面前，終究得低頭。
「好，鄒先生慢走。」
元虎笑著應聲，一路送到辦公樓門口，看著司機拉開車門，看著黑色奔馳緩緩駛出虎威影業的大門，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鋒芒。
真以為拿東南亞發行網，就能拿捏住我？
若是這麼想，那鄒汶懷就打錯算盤了。
他方才說 「考慮幾天」，從來不是妥協，只是拖延。
他確實需要時間 —— 等一個人。
等那個能幫他把海外發行渠道徹底理順、把東南亞這盤棋下活的人。
只要人到位了，嘉禾的發行網，就再也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壁壘。
到那時，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元虎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
陽光落在他肩頭，明明是平靜的站姿，卻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勁，像是一頭伺機而動的老虎！
好萊塢的入場券，他要。
但怎麼拿、拿多少、誰說了算，得由他自己定。
鄒汶懷想借他的東風重振旗鼓？
那就看他有沒有那個胃口，吞得下這塊燙手的山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