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汶懷走後第三天,蔡闌如約登門。
元虎早就在辦公樓樓下等著,見人下車,立刻快步迎上去,笑意是實打實的真切:「蔡先生,可算把你盼來了!」
「剛聽說《保鏢》在北美炸了場,特意過來沾沾你的喜氣。」
蔡闌穿一身熨帖的淺灰西裝,手裡拎著根文明棍,笑意溫溫的,自帶一股閱世後的鬆弛名士氣。
兩人進了辦公室,助理泡上一壺陳年普洱,茶香慢慢漫開。
元虎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前幾天跟您提的虎威副總裁的事,不知道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蔡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笑了:「我人都坐在這兒了,答案還不夠明白?」
元虎瞬間朗聲笑了,心裡一塊大石穩穩落了地。
他請蔡闌,從來不是請一個普通製片人。
旁人只知蔡闌懂美食、會寫稿、能製片,卻少有人清楚他在海外發行圈的分量。
他是土生土長的新加坡人,從小浸在南洋華人圈子裡;
他父親是邵氏南洋系統的元老,執掌過新加坡院線,星馬兩地幾百家戲院的高管,沒幾個不認得蔡家。
他自己更是邵氏老人,做過駐日經理 —— 單靠看日語電影就練會了一口流利日語,買版權、算分帳、排檔期,整套發行邏輯門兒清。
後來管邵氏海外引進業務,日韓、歐美影片經他的手鋪進南洋,路子熟得不能再熟。
鄒文懷總拿 「東南亞最大發行網」 當籌碼,可跟邵氏深耕幾十年的南洋戲院帝國比,嘉禾那點家底充其量是個小字輩。
星馬幾百家自有影院、成熟的屬地發行公司,全是邵老三一手搭起來的盤子。
元虎缺的從來不是好片子,是一張能直通南洋院線核心的關係網。
從前他沒門路搭不上邵家的線,如今蔡闌來了,這扇門就等於推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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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影業現在年產量年年下滑,大量院線空著也是空著,拿虎威的優質片源去填,對雙方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蔡闌,就是最合適的搭橋人。
元虎也不藏私,把眼下的局麵攤得明明白白:
鄒汶懷登門,拿東南亞發行權當籌碼,想借華納的邀約把他重新綁回嘉禾的船上,條件看著優厚,實則投資、發行兩頭都攥在對方手裡,自己根本沒多少話語權。
蔡闌聽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片刻便點了頭:「這事不難解。鄒汶懷拿發行拿捏你,無非是吃准了你自己鋪不開南洋的路子。
但要是你先跟華納簽下北美合作,手裡握著好萊塢的入場券,再回頭談南洋院線,底牌就硬多了。」
「我也是這個想法。」
元虎點頭,「所以我打算直接去美國,跟華納當面談!
與其讓嘉禾在中間當二道販子賺差價,不如咱們自己把合作拿下來。」
他抬眼看向蔡闌,語氣鄭重:「這次想請您跟我一起走一趟!
您懂行,英語、日語都流利,真到了談判桌上,有您在我心裡踏實。」
元虎自己的英語也就日常對話水平,真涉及合同條款、分帳博弈的專業場合,根本不夠用。
蔡闌浸淫海外發行十幾年,商務談判、帳目規則門兒清,帶他去,比帶十個翻譯都管用。
「行啊。」
蔡闌答應得爽快,半點沒推諉,「什麼時候動身?」
「越快越好,就明天。我讓助理訂機票,咱們速去速回。」
「沒問題。」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元虎轉頭就吩咐下去,除了他和蔡闌,再帶上元奎、元華幾個師兄弟。
都是一起摸爬滾打出來的,知根知底,既能搭把手處理雜事,真遇上什麼意外狀況,也能互相照應。
出門在外,穩妥總是第一位的。
這一聊,就從午後聊到了夕陽西斜。
從海外發行的潛規則,聊到邵氏當年的片場逸聞,再到南洋各地的風土人情,蔡闌肚子裡的故事像是說不完,張口就來,風趣又有見地,聽得人津津有味。
聊到各國女子的風情韻致時,他更是眉飛色舞:
從東京的藝伎說到新加坡的娘惹,從巴黎的街頭女郎說到香港的當紅女星,點評得妙趣橫生,卻半點不顯低俗,只覺是名士風流,坦蕩得很。
元虎聽得連連搖頭,笑著拱手:「論見多識廣,我是真比不過蔡先生。」
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泡了幾個女明星,就能和蔡先生相比,屁都不是!
「這算什麼。」
蔡闌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潤了潤喉,「人活一世,不多看看風景,多嘗嘗滋味,豈不白走一遭?」
窗外的夕陽把天際染成暖橙色,透過百葉窗落在辦公桌上,映得兩人的影子都長長的。
元虎看著對面談笑風生的蔡闌,心裡愈發篤定。
這一趟美國之行,有蔡闌在側,不僅華納的談判穩了大半,連南洋發行這盤棋,也跟著徹底活了。
鄒汶懷想拿發行網拿捏他?
怕是打錯了算盤!
等他從洛杉磯回來,就是嘉禾引以為傲的發行優勢,蕩然無存的時候。
入夜的香港浸在霓虹光暈里,蔡闌開車載著元虎,七拐八繞鑽進旺角的老巷,停在一家門臉不起眼的老字號食鋪前。
店面窄小,幾張木桌磨得發亮,鍋里的牛雜、魚蛋咕嘟咕嘟翻著泡,咖喱香混著高湯的鮮氣撲面而來。
都是最地道的市井滋味,不比半島酒店的宴席精緻,卻勝在火候足、用料實,一口熱湯下去,連談了一下午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蔡闌是出了名的懂吃,邊吃邊跟老闆聊兩句食材的來路,說得頭頭是道。
元虎吃得盡興,臨走前特意讓老闆裝了一份魚蛋面和雙皮奶,仔細用牛皮紙裹好拎在手裡 —— 陳蘭月子裡口味淡,就愛這口鮮爽的市井味。
看著蔡闌的車拐進夜色里消失不見,元虎才發動車子往淺水灣去。
紙袋裡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過來,暖融融的。
從前他一個人打拼,餓了隨便對付一口,從來沒記掛過給誰帶宵夜;
如今家裡有了等門的人,有了軟乎乎的兒子,連晚歸都多了份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