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詩雅出現在明燭科技辦公樓門口。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扎得比平時隨意，臉上沒怎麼化妝。夏書萱從二樓窗戶看見她下車，轉身走到正在調試設備的林蕭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李詩雅來了，在樓下。」
林蕭手上的動作沒停。「讓她進來。」
李詩雅在一樓大廳等了不到兩分鐘，就被帶到了地下實驗室。她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裡面寬敞的空間、嶄新的設備和那些泛著藍紫色微光的薄膜樣品，腳步頓了一下。她在天逸幹了五年，太清楚這些東西值多少錢了。這套設備加上產線工藝，放在任何一家新能源企業都是核心資產。
林蕭從實驗台後面站起來，摘下手套。「找我有事？」
李詩雅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兩步。「詩音的事。她已經被帶走一天半了，什麼消息都沒有。媽在家裡急得吃不下飯。」
「協助調查。程序走完就會放人。」林蕭的語氣很平淡。
「多久？」
「看情況。她在公職單位本身就有問題，加上這次越級報案、干擾正常執法，調查的內容不少。」
李詩雅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林蕭說的是實話。李詩音在省城的工作本身就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平時靠徐文強的關係壓著，現在徐文強倒了，那些問題遲早要被翻出來。這次報案的事只是加快了這個過程。
「林蕭，」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知道我沒有立場來求你。但我還是想問一句，能不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從輕處理？」
林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五年前剛入贅李家時，李詩雅在飯桌上替他擋過王萍的刁難。也想起悠悠三歲發燒那晚，李詩雅從公司趕回來在醫院走廊里掉眼淚的樣子。那些記憶很遠了，但還留著痕跡。
「我沒有刻意加重，」他開口了，語氣平靜，「也沒有打算從輕。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她自己的問題自己擔。」
李詩雅點了點頭。這個答案比她預想的要好。林蕭沒有遷怒，也沒有報復，只是按規矩辦事。她沉默了幾秒，目光又落回那些薄膜樣品上。
「你的產線……已經投產了？」
「第一批樣品下線了。下個月小批量試產，明年年初量產。」
李詩雅看著那些泛著藍紫色微光的薄片，心裡湧上一種複雜的滋味。她在新能源行業做了五年，知道這些薄片一旦量產意味著什麼。天逸科技那點儲能技術在這些東西面前，就像是燭火比太陽。她想起張揚信誓旦旦說「張家請了諾獎得主」，想起自己對林蕭「不接納資本就無法成事」的篤定，此刻站在這個地下實驗室里，那些話顯得可笑極了。
「林蕭，」她忽然問了一句，「你跟張揚的對賭，你有把握嗎？」
林蕭看了她一眼。「你希望我有把握，還是沒有？」
李詩雅被問住了。她是天逸的總裁，張揚是張家的人，天逸拿了張家的注資，她跟張揚是同一陣營的。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林蕭那雙平靜的眼睛，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希望你輸」這種話。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實驗室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蕭一眼。
「悠悠……她還好嗎？」
「挺好的。昨天跟機器人搭積木搭到很晚，今早賴床不肯起來。」
林蕭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轉身回到實驗台旁邊。夏書萱從側門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了一杯給他。
「她來求情的？」
「算是。也沒求什麼。」林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夏書萱靠在實驗台邊上，看著那些薄膜樣品。「天逸那邊最近動作很大，張揚到處招人，開出三倍薪水挖同行企業的技術骨幹。他還從國外訂了一批設備，據說花了小半個億。」
林蕭嗯了一聲，沒怎麼在意。
「你不擔心？」夏書萱問。
「擔心什麼？」
「天逸如果真的先做出了產品，先搶到了市場，按照對賭協議——」
「書萱，」林蕭放下咖啡杯，看著她，「你覺得明燭現在缺什麼？」
夏書萱想了想。「設備有了，軍方供應鏈到位了，技術專利在你手裡。缺的是時間。產線剛開始跑，市場還沒打開，品牌知名度也不夠。」
「對。缺時間。」林蕭轉過身，從實驗台上拿起一塊鈣鈦礦薄膜樣品，對著燈光看了看。藍紫色的微光在他指間流轉。「但張揚缺的東西更多。他缺技術，缺核心專利，缺真正的產品。他那些花錢買來的設備和團隊，沒有三五年根本摸不到鈣鈦礦的門檻。等他摸到了，明燭已經量產了。」
他把薄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賭的截止時間是明年年底。張揚以為拼的是資本和速度，但實際上拼的是誰先拿出真正的產品。這一局，他從一開始就輸了。」
夏書萱看著他篤定的側臉，嘴角彎了彎。她沒有再問什麼。
當天下午，省城那邊傳來了消息。冷少康被正式免職，相關紀律處分移交紀檢部門處理。李詩音在繳納保證金後暫時離開調查點，但不能離開南城，隨時等候傳喚。她那些在公職單位的問題被單獨立案，後續還要繼續查。
消息傳到李家的時候，王萍正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她聽到李詩音能回來，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聽說女兒要被繼續調查，整個人又慌了。她拿起手機給李詩雅打電話，聲音帶著哭腔。
「詩雅，你快想想辦法！詩音不能出事啊！你爸走得早，我就你們兩個女兒，要是詩音也——」
「媽，我已經找過林蕭了。」李詩雅打斷她。
「林蕭？他怎麼說？他肯放過詩音嗎？」
「他說按規矩辦。不刻意加重，也不從輕。」
王萍在那頭沉默了幾秒，忽然又哭了起來。「都是那個徐文強！當初我就不該讓詩音嫁給他！什麼省城處長，一點用都沒有！現在連累得我們家——」
「媽。」李詩雅的聲音沉下來。「當初讓詩音嫁徐文強的人，是你。」
王萍的哭音效卡在嗓子裡。
李詩雅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看著面前攤開的那份對賭協議複印件。上面有林蕭的簽名，筆跡利落。她想起張揚簽約那天臉上的得意，想起林蕭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忽然有一種預感，這場對賭的結果，也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而在張家別墅，張揚正對著電話大發雷霆。「什麼？李詩音被放出來了？冷少康被免職了？那林蕭呢？他就什麼事都沒有？」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幾句什麼，張揚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摔在沙發上，來回踱了幾圈。他想起自己花出去的那筆懸賞金，想起在省城那邊托關係遞消息的人情，想起天逸那批高價訂來的設備。投進去的錢像流水一樣，但林蕭那邊連皮都沒蹭破一塊。
他忽然停下來，盯著茶几上那份對賭協議的副本。協議上寫的截止時間是明年年底，誰先成為南城第一科技企業，誰就吞併對方。他當初覺得這個賭約萬無一失，天逸市值十幾億，明燭一窮二白，怎麼看都是他贏。但現在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林蕭……你到底在等什麼？」張揚盯著協議上那個簽名，低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