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來得不算猛,但濕冷得厲害。明燭科技研發中心頂樓的落地窗外,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打著旋兒。實驗室里的恆溫系統維持著二十五度,林蕭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頭盯著顯微鏡里的一組數據。
這台顯微鏡是從軍方實驗室退役後送過來的,型號不算最新,但精度夠用。他看了大約十分鐘,調了兩次焦距,然後直起身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公式。寫完之後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成了。」
實驗室門被推開,夏書萱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麼成了?」
「第三代疊層結構的界面鈍化方案。」林蕭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指著一串推導。「之前二代產品的穩定性瓶頸卡在界面複合率上,我試了七種鈍化材料都不理想。剛才這組數據告訴我,問題不在材料本身,在晶格匹配。」
夏書萱湊過來看了一眼,她跟著林蕭做了幾個月研究,對鈣鈦礦的基本原理已經摸得七七八八,能看懂一部分推導過程。「你的意思是,換一種晶格匹配方式,不用換材料就能把複合率降下來?」
「對。而且這種方式有一個好處,工藝溫度比之前低了將近一百度,產線不需要大改。」林蕭把筆記本合上,端起她帶來的水喝了一口。「通知產線那邊,下周開始按新方案試產。」
夏書萱在平板上飛快地記錄,動作利落。記錄完她抬頭看了林蕭一眼,忽然發現他今天的狀態比平時鬆弛一些,眉眼間那點常年繃著的銳利淡了,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平和。
「你今天心情不錯。」她說。
「有嗎?」
「有。你剛才笑的時候眼角彎了,你平時不這樣笑。」
林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是把筆記本收進抽屜里。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廠區里那些進出的貨車和忙碌的工人。明燭科技現在的規模已經比剛開業時大了好幾倍,三棟廠房連成一片,門口那排銀杏樹是夏書萱上個月讓種上的,說是等明年秋天葉子黃了會很好看。
「今天是幾號?」他忽然問。
「十二月十七。」夏書萱答完,忽然意識到什麼。「今天是老爺子祭日。」
林蕭點了點頭。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裡面裝著那瓶李老爺子生前愛喝的老白乾。這瓶酒是他上次去青山公墓時帶回來的,只倒了三杯,還剩大半瓶。
「我去一趟公墓。」他把布包拎在手裡。
「我陪你去。」
「不用。你今天不是要跟能源集團那邊開對接會嗎?正事要緊。我自己去就行。」
夏書萱看了他兩秒,點了頭。「那你路上小心。悠悠今天放學我去接。」
林蕭嗯了一聲,穿上外套出了實驗室。他坐電梯下樓,從廠區後門出去,打了一輛車。車子穿過南城市區,往郊外開去。路兩側的建築漸漸從高樓變成矮房,又從矮房變成田野。冬天的田野空曠而安靜,遠處青山如黛。
青山公墓的石階還是老樣子,兩旁的松樹又長高了一些。林蕭沿著石階往上走,腳步不急不緩。到了半山腰那處向陽的位置,他停下來。
李老爺子的墓碑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碑前那兩盆菊花是上個月來換的,已經枯了。林蕭蹲下來,把枯枝拔掉,從布包里掏出酒瓶,往碑前的土裡倒了三杯。酒香混著冬天的冷空氣散開,清淡而熟悉。
他倒完酒,在碑前站了一會兒。風從山腰吹上來,把松枝吹得沙沙響。他想起老爺子當年拍著他肩膀說「這孩子眼神正,錯不了」的樣子,想起老爺子拉著他手說「委屈你了」時的表情,想起那五年裡每一個端藥送水的清晨和黃昏。
「老爺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山腰上很清楚,「我現在過得挺好。悠悠也挺好。您放心。」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給您找了個好孫媳婦。您要是還在,肯定喜歡。」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也不知道老爺子能不能聽見。林蕭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剩下的酒瓶收好,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山腳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半山腰的方向,陽光正好落在墓碑的位置,碑前的白菊被照得發亮。
下午回到別墅的時候,夏書萱已經接悠悠回來了。小姑娘在客廳地毯上搭積木,看見林蕭進門就撲過來。「爸爸!今天書萱媽媽教我打拳了!」
「哦?學了什麼?」
悠悠拉開架勢,煞有介事地比劃了一個弓步沖拳的動作,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裡還自己配了音。「哈!」
林蕭蹲下來看了看她的架勢,伸手糾正了一下她的肘部角度。「這裡要沉一點,肩膀放鬆。」
悠悠認真地點頭,又比劃了一遍。這次像模像樣了不少。夏書萱靠在廚房門口看著父女倆,手裡拿著一根剛切好的胡蘿蔔條。
「她今天在學校跟同學鬧了點小矛盾。」夏書萱說了一句。
林蕭抬頭看她。「怎麼了?」
「有個小男孩搶她的橡皮,她沒忍住,推了人家一下。老師打電話來說讓家長注意一下孩子的動手問題。」
林蕭低頭看著悠悠。小姑娘低著頭,小嘴癟著,手指絞在一起。「是他先搶我東西的……」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林蕭伸手把她抱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悠悠,爸爸問你,你推他的時候,有沒有用力?」
「沒有……我就輕輕推了一下。」
「那他摔倒了嗎?」
「沒有。他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就去告老師了。」
林蕭點了點頭。「那你下次遇到這種事,先跟老師說。如果老師不管,你再告訴爸爸,爸爸去跟學校說。但你不能自己動手,知道嗎?」
悠悠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他脖子裡。「知道了。」
夏書萱走過來把胡蘿蔔條遞給悠悠,小姑娘接過去嚼了兩口,情緒好了不少,從林蕭腿上滑下去繼續搭積木。夏書萱在沙發旁邊坐下來,壓低聲音。「其實那個小男孩先動的手,悠悠只是還了一下。老師打電話的時候沒說清楚。」
林蕭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的?」
「我給班主任又打了個電話,問了詳細情況。」夏書萱說得理所當然。
林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護得緊。」
夏書萱臉微微紅了一下,別開視線。「我是她助理,護著她是應該的。」
「助理管打拳,管接送,管學校的事,還管護短。」林蕭一條一條數出來,「你這助理當得挺全面。」
夏書萱瞪了他一眼,沒接話,起身去廚房端菜。悠悠在旁邊搭積木,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爸爸,書萱媽媽臉紅了。」
「吃飯。」夏書萱從廚房裡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
林蕭站起來,牽著悠悠去洗手。餐桌上的飯菜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夏書萱的廚藝算不上多好,但比剛來時進步了不少,至少每一道菜都是熟的,味道也不差。悠悠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筷子還拿不太穩,夾一塊豆腐夾了半天。林蕭伸手幫了她一下,小姑娘沖他咧嘴一笑。
吃到一半,夏書萱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認真起來。「爸打來的。」
她接起來聽了半分鐘,嗯了幾聲,然後放下手機看著林蕭。「歐洲那邊有消息了。眾神殿殿主在瑞士露面了,被當地的線人拍到。爸說專項組正在協調跨國行動,問你要不要參與。」
林蕭夾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什麼時候?」
「最快下個月。」
林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對付碗裡那塊豆腐的悠悠,又看了看夏書萱。他低頭吃了一口飯,嚼完咽下去,才開口。「到時候再說。先把第三代產品的量產跑順了。」
夏書萱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拿起筷子。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餐桌上,落在悠悠那張鼓著腮幫子嚼飯的小臉上,落在夏書萱低頭夾菜的側影上。
林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冬瓜排骨的,鹽放得稍多了一點,但他沒說什麼,喝完又盛了一碗。悠悠吃完下桌去玩了,夏書萱收拾著碗筷,林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走動。她的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著,後頸處露出一小截白淨的皮膚。
「書萱。」他叫了一聲。
夏書萱回頭。「嗯?」
林蕭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了句。「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夏書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但很真。「隨便,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林蕭點了點頭。窗外南城的夜色鋪展著,萬家燈火亮成一片。客廳里悠悠的積木塔搭到了第七層,機器人管家在旁邊守著。茶几上那杯茶還溫著,氤氳的熱氣在燈下散開又消散。
日子就是這樣。不驚心動魄,但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