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神婆連桌上的香爐和蠟燭都顧不上拿,捂著手腕,連滾帶爬地奪門而逃。那腿腳利索得根本不像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一溜煙就沒影了。
院子裡,許家一家三口面面相覷。
許百順手裡還舉著那根扁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老臉上的肉抽動了兩下,硬是沒憋出一句話。
許一樂拍了拍手上的灰,拉過一條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爹,把扁擔放下吧。」
許一樂語氣平靜。
許百順沒動,喉結滾了滾。
許一樂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那個包還沒消下去,伸手碰一下還隱隱作痛。
「昨天你那一棍子,差點把我敲死。我昏過去的時候,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許百順愣住了,下意識問:「啥夢?」
「我夢見我爺爺了。」
許一樂面不改色地開始扯淡,當然也不全是,許一樂記憶里小時候聽他爹說過一嘴。
「爺爺穿著一身破棉襖,手裡提著把三八大蓋,指著我的鼻子罵。他說他當年是何等英雄,跟著大部隊在山裡打游擊,小鬼子都沒能拿他怎麼樣。結果自己生了這一窩不爭氣的子孫,我連個體檢都過不了,嫌我丟人。」
許百順瞪大了眼睛。手裡的扁擔往下滑了一截。
爺爺?他爹?
那確實是老革命,當年在山裡打游擊,後來死在戰場上了!連張照片都沒留下來!
農村人對祖宗託夢這種事,有著天然的敬畏。許百順腿肚子有點轉筋了。
許一樂看著許百順,繼續忽悠。
「他嫌我底子太差,就在夢裡教了我一套山里人強身健體的法子,還有在山裡下套子抓野味的本事。他說,只要我按他教的練,把身子骨養壯實了,遲早能穿上那身綠軍裝!」
許百順這會,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過我也不清楚那個夢是真的假的。」許一樂攤了攤手,「這不今天一早我進山,就是去試爺爺教的套子嘛。誰知道剛回來,就看見你擺這麼大陣仗。」
許百順拿著扁擔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祖宗託夢?傳授本事?
這聽起來比黃皮子附身還要離譜。
可是……
「當兵」這兩個字,精準地戳中了許百順這輩子最大的執念。
他做夢都想讓兒子穿上軍裝,吃上公家飯。這也是他那苦命老婆臨死前的願望。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許百順的聲音有點顫抖。
「你信不信吧,反正就是這麼個情況。」
許一樂語氣乾脆,站起身往屋裡走。
「要是邪祟附身,能懂王神婆那些騙人的把戲?」
也對啊!哪家山裡的黃皮子附了身,是這麼個反應。
許百順半信半疑:「難道真的是祖宗顯靈……老許家祖墳冒青煙了!」
許百順一改剛才的驚恐,整個人激動得滿臉通紅,兩步跨上前緊緊抓住許一樂的胳膊。
「一樂!你爺爺真說你能當上兵?」
「只要把身體養好,肯下苦功夫,絕對可以的。」
許一樂順杆往上爬,直接把大餅畫大。
連日的觀察,在加上那幾年國家對封建迷信的「科普」,他已經信了七八分。
最終,在祖宗的加持下,許百順雖然依舊不太相信,但是他喜歡現在的許一樂,他興奮了。
「好!好!好!」
許百順激動得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我就說我許百順的兒子不能是窩囊廢!從明天起,你想幹啥就幹啥,家裡的活你少干點!好好練你爺爺教的本事!」
許二和在旁邊看傻了眼。
這都行?老爹這是魔怔了吧。
雖然對老大的變化有點疑惑,但說託夢,打死他都不信。
他可是上過學的!雖然......但是「打倒一切封建主義迷信」他還是知道的!
許三多也放下了手,呆呆地看著大哥,鼻涕泡都忘了吸。
家裡是暫時安穩了,不過,第二天,村裡的風向卻變了。
王神婆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開始在村里散播謠言。
她說許一樂身上的邪祟太兇,連神仙都鎮不住,誰沾誰倒霉,搞不好還要剋死全家。
下榕樹村就這麼大點地方,八卦傳得比風還快。
許一樂提著水桶去村口井邊打水。
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村民,像躲瘟神一樣瞬間散開。幾個正洗衣服的媳婦連盆都不要了,退出去老遠。
幾個碎嘴婆子站在十米開外,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眼神都不對了。」
「王仙姑說了,那是惡鬼借屍還魂,離遠點,小心沾了晦氣。」
「可不是嘛,昨天老許家院子裡還冒紅光呢!」
許一樂聽見這些,心裡就是一陣無語,尼瑪,那不是他昨天在家收拾院子點了一下落葉嗎?
愛說啥說啥唄,跟一幫農村老娘們計較什麼。
不過他還是小看了村里流言的威力!
打滿兩桶水,肩膀一沉,費力地挑起扁擔往回走。這具身體還是太虛,兩桶水壓在肩膀上,骨頭都在抗議。
路過村頭那片曬穀場時,他停下了腳步。
許三多正被幾個半大孩子圍在中間。
許一樂定睛一看,帶頭那個穿著乾淨藍布衫,手裡攥著個彈弓,正是成才。
「你哥是鬼怪,你就是小鬼怪!」
成才揚起下巴,指揮著旁邊的小孩。
「打他!讓他家滾出下榕樹!」
幾個孩子一邊罵,一邊往許三多身上扔泥巴。
許三多嚇得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腦袋,連躲都不敢躲。
許一樂挑著水桶,看到自己的「偶像」被欺負,胸口一股火騰地冒了出來。
「幹什麼呢!」
他大喝一聲,聲音像炸雷一樣在曬穀場上響起。
幾個孩子聽見聲音,轉頭一看。瞥見是許一樂,嚇了一大跳。
昨天王神婆把許一樂傳得太邪乎,這幾個小子心裡發毛。現在被許一樂一盯,後背直冒涼氣。
「快跑!惡鬼來了!」
不曉得誰喊了一嗓子。
幾個半大孩子一溜煙跑得沒影。
曬穀場上只剩下縮成一團的許三多,還有挑著兩桶水的許一樂。
許一樂放下水桶,走到許三多跟前。
這小子滿頭滿臉都是泥巴,衣服上也全是髒印子,雙手死死抱著腦袋,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行了,人都跑沒影了。」許一樂開口。
許三多聽見聲音,哆嗦了一下,慢慢鬆開手。透過指縫看清是自家大哥,這才敢把手放下。
他撐著地,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大……大哥。」許三多縮著脖子,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許一樂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前世看電視劇的時候,看到前期許三多那窩囊樣,就想衝進屏幕里錘他兩拳。現在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雖然是縮小版的,但許一樂依舊有點氣血上涌。
這哪裡是老實,這純粹就是窩囊到了極點。
誰能把眼前這個受氣包,跟以後那個在特種部隊裡大殺四方的兵王聯繫起來?
「你沒長手?」許一樂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