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
太陽還沒落山,下榕樹村的土路上就響起了許百順的大嗓門。
「你們曉得個蛋!再敢傳我老許家的閒話,老子一把火燒了你們的房子!」
許百順罵罵咧咧地推開院門,手裡拎著把鋤頭,氣得胸口直喘。
院子裡,許一樂正趴在地上做著伏地挺身。
這幾天的恢復訓練稍微見了點成效,加上野兔肉的滋補,他現在一口氣能做十個了。
許百順把鋤頭往牆角一摔,氣呼呼地走到屋檐下的方桌前,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水。
「爹,誰又惹你了?」許一樂從地上爬了起來。
「還能有誰?村頭那幫碎嘴婆娘!」許百順氣得直拍大腿!
許一樂沒接茬,走到水缸邊打水洗臉。
這幾天村裡的流言蜚語,他很清楚。
剛開始他沒當回事。農村嘛,誰家有點事不被嚼幾天舌根子。
但這兩天,事情變味了。
許三多每天回家,那身舊衣服上總是沾著泥土和腳印,臉上也經常青一塊紫一塊。
問他怎麼弄的,這小子就縮著脖子,死活不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一看就是被村里那幫半大孩子給欺負了,而且欺負得比以前更狠,因為他們覺得許三多是「惡鬼」的弟弟。
許百順這幾天在村里也是經常吵架。時不常的就能聽見他大嗓門裡傳出的咒罵聲。
許一樂沒想到農村這流言蜚語勁這麼大。
看來這問題,必須得解決一下了。
許一樂拉過一條長凳,坐在許百順對面。
「爹,別生氣了。」
「哼,我能不生氣嗎?」許百順瞪著眼,臉上的褶子都在抖,「我自己家的兒子,我自己不知道嗎?他媽的,她們天天在外邊瞎傳,這日子還怎麼過?」
「爹,生氣沒用。」許一樂倒了杯水,推到許百順面前,「我有個辦法,能讓這閒話徹底斷了。」
「啥辦法?」許百順立刻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大兒子。
「這謠言,明顯就是王神婆傳出來的。」許一樂敲了敲桌面,「解鈴還須繫鈴人。她怎麼說出去的,就得讓她怎麼收回去。」
許百順認同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那老太婆滑得很,在附近又挺有名氣。嘴長在她身上,她能乖乖聽咱們的?」
許一樂湊到許百順耳邊,壓低聲音嘀咕了幾句。
許百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越睜越大。
臉上的怒氣慢慢散去,腮幫子漸漸往上扯。
父子倆對視一眼,臉上同時浮現出同款壞笑。
「行,就這麼辦!」許百順一拍桌子,壓著嗓子說道,「老子今晚非得好好收拾收拾這老虔婆!」
農村的夜,總是黑得很早。
晚上九點多,整個下榕樹村已經安靜下來,連狗叫聲都聽不見幾聲。
許一樂一直沒睡,在床上閉目養神。
聽著許二和跟許三多打起了均勻的呼嚕聲,他才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
走到許百順的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門立刻開了。
許百順穿戴整齊,精神百倍地站在門後,手裡還抓著一個藍布包袱。
「走。」許百順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興奮。
兩人躡手躡腳地出了院門。
許一樂順手拿起了白天準備好的道具,兩根木棍紮成的十字架,頂端還插著一個圓滾滾的稻草團。
趁著夜色,父子倆摸黑來到了村東頭王神婆的院牆外。
王神婆家是個獨門獨院,周圍沒幾戶人家,平時就靠裝神弄鬼騙點錢,日子過得比一般村民滋潤。
院牆不高,也就一米五出頭。
許一樂把手裡的木棍架子遞給許百順,雙手攀住牆頭,手臂一發力,輕巧地翻了過去。
許百順也是有樣學樣,輕巧利索的翻了進去。
兩人貓著腰,借著院子裡雜物的掩護,一點點摸向正屋。
屋裡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兩人蹲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
屋裡的談話聲清晰地傳進了兩人的耳朵。
「哼,許家那個老大,就是個窩囊廢。」這是王神婆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得意。
「也不知道他在哪聽來的,把我的底細給漏了。這要是讓他到處亂說,我以後還怎麼在這十里八鄉混?」
接著,一個乾癟的老頭聲音響了起來。
「哎呀,你說你都那麼大個人了,天天整那神神叨叨唬人的玩意兒。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這是王神婆的老伴老李頭。
「報應?」王神婆嗤笑一聲,倒水的聲音傳出來,「要遭報應早遭了。我就是幹這個的,你覺得我會信那些?」
「那你還到處傳人家兒子是惡鬼上身?」老李頭嘀咕著。
「不這麼傳,怎麼把話圓回來?」王神婆冷哼道,「差點把我來錢的路子斷了。我就是要讓村里人都躲著他們家,看我以後怎麼炮製他。」
窗外。
許百順聽得清清楚楚,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但他心裡的最後一塊石頭,也徹底落了地。
他轉過頭,看向蹲在旁邊的許一樂。
借著窗戶透出來的微光,許一樂的臉龐顯得格外沉靜,沒有絲毫慌亂。
許百順心裡一陣痛快。
這絕對是自己的種!
什麼邪祟上身,純粹是這老太婆放狗屁。
自己那一棍子,是真的把老大給打通竅了!祖宗顯靈了!
許百順沖許一樂點了點頭。
許一樂沖許百順打了個手勢。
許百順立刻會意,把手裡的藍布包袱放在地上,扯開結頭。
裡面赫然是兩套慘白慘白的農村發喪穿的孝服。
這東西在農村家家戶戶都有備著,許百順翻箱倒櫃找出來的。
許百順動作麻溜,直接把其中一套寬大的孝服套在了自己身上。還拿了一條白布捂到了腦袋上。
從頭到腳,只露出一雙眼睛。
許一樂拿起另一套孝服,抖開,直接套在了那個木棍紮成的十字架上。
頂端的稻草團剛好撐起孝服的帽子。
夜風一吹,那件空蕩蕩的白衣服隨風飄擺,配上那個沒有五官的稻草腦袋,在這黑漆漆的院子裡,看著格外滲人。
許一樂單手舉著架子,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根細長的手電筒。
他把手電筒綁在木棍中間,開關朝上,正好能照亮那個稻草腦袋的下巴位置。
父子倆對視一眼。
許百順深吸一口氣,喉嚨里發出兩聲陰惻惻的怪笑。
「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