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樂轉身回屋。
床底下有個破麻袋,他拉出來解開。裡面是這大半年攢下的家當。十幾張野兔皮,還有一堆從後山挖來的野生藥材,黨參、黃芪…..全用報紙分門別類包好。
野兔皮是許百順手把手教他揉制的,用了草木灰和鹽硝,毛色發亮,摸起來軟和得很,皮板一點沒傷。
一樂把麻袋重新紮緊,拎在手裡。他打算把這些全賣了,換點現錢。這具身體虧空太大,光靠吃野兔肉補不回來,得去藥鋪抓那副老班長留下的方子。
院子裡,許二和正激動得團團轉。
他翻箱倒櫃找出一件沒怎麼打補丁的灰布褂子,套在身上,還特意去水缸邊沾了點水,把亂糟糟的頭髮抹平。
「老大,你看我這身行不?」二和扯著衣角湊過來,「去縣城可不能給咱老許家丟人!」
許百順挑著兩筐沉甸甸的蔬菜,腰板挺得很直。
「走!進城!」老頭子大手一揮,走在最前面。
爺四個順著村口的土路往外走。路過大樟樹底下,幾個吃完早飯閒嘮嗑的村民湊了過來。
「喲,百順,這大陣仗,進城啊?」村長成國強背著手溜達過來,打量著許家這四個爺們。
許百順下巴一抬,聲音洪亮:「啊!家裡菜吃不完,帶三個小子去縣城市場轉轉,見見世面!」
成國強心裡犯嘀咕。這老許家最近真是邪門了。老大不縮脖子了,老二不惹事了,連那個最窩囊的老三,現在走路都帶風。許百順這老東西,現在在村里走路恨不得橫著走。
「行,早去早回。」成國強幹巴巴接了一句。
許百順懶得搭理他,挑著擔子大步流星。
「到了縣城,都給我機靈點!」許百順頭也不回地交代,「城裡人花花腸子多,別讓人騙了。二和,你管住你那脾氣,別惹事。老三,你別亂跑,走丟了老子可不找你。」
二和拍胸脯保證,三多連連點頭。
九十年代初的小縣城,沒有高樓大廈。
街道不寬,兩邊全是灰磚平房和低矮的樓房。電線桿子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GG紙。路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來來往往,偶爾開過去一輛拉煤的卡車,揚起一陣黑灰。
農貿市場是自發形成的,就在一條長街上。
人擠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賣聲、自行車鈴鐺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鍋粥。空氣里飄著爛菜葉子、生肉和旱菸混合的味道。
許百順輕車熟路,找了個靠近街口的空地,把兩筐菜放下。
一樂把麻袋解開,找了塊乾淨的破蛇皮袋鋪在地上,把野兔皮和藥材一樣樣擺好。
「都精神點!」許百順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今天要是把這兩筐菜賣光,爹帶你們去吃大肉包子!」
二和一聽肉包子,口水都快下來了。
「爹,你可別反悔!」
「老子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了!趕緊吆喝!」
二和清了清嗓子,扯著脖子喊起來:「賣菜嘞!自家種的黃瓜西紅柿,新鮮著呢!」
三多不敢喊,就蹲在菜筐旁邊。有人停下腳步,他就手腳麻利地給人包菜。
一樂沒摻和賣菜的事。他蹲在自己的攤位後面,視線掃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幾分鐘下來,這集市的底細就被他摸了個大概。
亂。太亂了。
右前方那個穿藍布衫的瘦子,在人群里擠來擠去,手一直揣在兜里,專盯著買菜大媽的布兜子。
左邊那個推著破自行車的胖子,看似在閒逛,其實是在給藍布衫打掩護,擋住別人的視線。
兩人配合默契。
藍布衫貼著一個買肉的大爺,兩根手指一夾,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就進了袖口。胖子推著自行車橫在路中間,剛好擋住大爺回頭的視線。
短短半小時,一樂就瞅見藍布衫得手了三次。
管不管?
一樂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忍住了沒動。
這不是單打獨鬥的小毛賊,這是一個分工明確的團伙。他現在這副身體還沒恢復到巔峰,對付幾個村裡的半大小子沒問題,對上這幫地頭蛇,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更何況,爹和兩個弟弟都在身邊。
一旦動手,惹了這幫人,老許家以後別想安生。
安全第一。
一樂收回視線,重新整理了一下攤子上的藥材。
許百順那邊的生意相當火爆。
老頭子嘴皮子利索,拉著一個中年婦女就不撒手:「大姐,你看這黃瓜,頂花帶刺,早上剛摘的!自家種的,一點農藥沒打。你買回去給孩子吃,保准水靈!」
中年婦女被忽悠得直點頭,掏出幾毛錢遞過去。
二和幹得最賣力,滿頭大汗地稱重、收錢。
三多在旁邊幫忙遞袋子,小臉漲得通紅,幹勁十足。
相比之下,一樂這邊的攤子冷清得可憐。
這大夏天的,誰會買皮毛?藥材也都是些沒炮製過的生藥,普通老百姓根本用不著。
一個多小時過去,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
二和賣空了半筐菜,湊到一樂跟前,蹲下身子。
「老大,你這玩意兒不好賣啊。」二和抹了把汗,「要不咱降點價?」
「不急。」一樂把幾張品相最好的兔皮翻到最上面,「識貨的自然會買。」
快到中午了。
太陽越來越毒辣,集市上的人少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這人留著利落的平頭,國字臉。穿著一件淺藍色短袖襯衫,下擺規規矩矩地扎在深藍色長褲里,腰間別著個黑色的BP機。
他腰板挺得筆直,站在那兒就透著一股子幹練和威嚴,和周圍那些人完全不一樣。
男人沒看旁邊的蔬菜,直接蹲在一樂面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張野兔皮。
「小伙子,這皮子你自己硝的?」男人問,聲音沉穩。
「我爹教的,草木灰加鹽硝,沒傷皮板。」一樂回答得很乾脆。
男人點點頭,手指在兔皮上搓了搓,沒掉毛。
他又捏起一根黨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東西不錯。」男人把黨參放下,「兔皮夠做件大衣內膽了。這藥材也是山上挖的野貨?」
「對。」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這些皮毛和藥材,我全要了。開個價。」
許百順在旁邊聽見這話,手裡的黃瓜都顧不上遞給客人了,直接轉過頭,看了過來。老臉上的褶子瞬間笑開了花。
二和激動的扯了一下一樂的袖子,壓低聲音:「老大!碰上大主顧了!」
一樂沒急著報價,他把地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
還沒等他開口。
旁邊突然橫插過來兩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
帶頭的小子穿著件花襯衫,扣子敞開著,露出胸口一撮黑毛。另一個剃著個光頭,嘴裡叼著根牙籤。
花襯衫走上前,一腳踢在一樂攤著的蛇皮袋上。
幾根曬乾的黃芪直接被踢飛出去,滾進旁邊的爛泥水裡。
花襯衫把腳踩在蛇皮袋邊緣,斜眼睨視著一樂,態度囂張跋扈。
「誰讓你們在這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