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百順聽到動靜,趕緊放下手裡的秤,從菜攤後面擠了過來。
他把雙手在粗布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滿臉堆起討好的笑,從兜里摸出半包幹癟的春城煙。
「哎,兩位兄弟,我們這是自家種的菜,隨便找個空地擺擺。」許百順抽出一根煙,雙手遞了過去。
花襯衫看都沒看,一巴掌拍開許百順的手。
煙掉在地上,被一隻穿著尖頭皮鞋的腳狠狠踩進泥里。
「少來這套。這片是龍哥的地盤,在這擺攤,交攤位費沒?」花襯衫揚著下巴,鼻孔朝天。
許百順愣住了,臉上的笑僵住:「去年我來擺也沒說要交攤位費啊。」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光頭不耐煩地抖著腿,嘴裡的牙籤上下翻飛,「趕緊的,交錢。」
「那……交多少?」許百順咬了咬牙。大不了交個兩毛五毛的,破財免災,今天生意不錯,不能壞了興致。
「不多,十塊錢。」花襯衫張開兩根手指,在許百順眼前晃了晃。
「十塊?!」許百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差點跳起來。
他這兩大筐菜,起早貪黑種出來,全賣光了也就能賣個十幾塊錢。這十塊錢的攤位費,簡直就是明搶。
「怎麼著?嫌多?嫌多就趕緊滾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花襯衫罵罵咧咧,伸手就去推許百順的肩膀。
許百順本來就乾瘦,被這一推,腳下不穩,往後踉蹌了兩步,「撲通」一聲,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花襯衫還不解氣,一口唾沫吐在許百順腳邊:「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爹!」許二和眼睛瞬間紅了,扔下手裡的黃瓜就要衝過來。
許三多嚇得往後縮,死死抓著菜筐邊緣,小臉煞白。
二和還沒來得及動,許一樂已經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廢話,往前跨出半步,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花襯衫推人的手腕,順勢往外一翻。
花襯衫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迫彎下腰,手腕關節發出駭人的「咔咔」聲。
許一樂右腳同時踢出,正中對方膝彎。
「撲通」一聲,花襯衫直挺挺地跪在了許一樂面前,疼得五官扭曲。
光頭見狀,大罵一句,從兜里掏出一把彈簧刀,朝著許一樂的肚子就扎了過來。
許百順嚇得臉色慘白,驚呼出聲:「一樂躲開!」
許一樂微微側身,避開刀鋒,右手成掌,重重切在光頭拿刀的手腕上。
「噹啷」一聲,彈簧刀掉在地上。
緊接著,許一樂抓住光頭的胳膊,一記乾脆利落的過肩摔,把光頭重重砸在泥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周圍買菜的人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兩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混混已經躺在地上哀嚎了。
許二和這時候才衝過來,對著地上的花襯衫狠狠補了兩腳,嘴裡罵著:「草你大爺的,敢動我爹!」
「行了。」許一樂拉住許二和的後領,把他拽了回來。
地上的兩個混混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捂著胳膊和肚子,滿臉驚恐地看著許一樂。
「行,你們有種……有種別走,給我等著!」花襯衫扔下一句場面話,拉著光頭鑽進人群,一溜煙跑沒影了。
周圍的看客指指點點,嗡嗡的議論聲響了起來。
許一樂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把許百順扶了起來。
「爹,沒事吧?」
許百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水,滿臉怒氣,又有些後怕:「沒事沒事。這幫狗娘養的,反了天了。」
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打量著許一樂,眼中多了一分讚賞。
「小伙子,身手不錯啊。」中年男人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探究,「練過?」
許一樂搖搖頭,把地上的蛇皮袋重新鋪好:「在家瞎練的,讓您見笑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沒再追問。看這乾脆利落的招式,絕對不是瞎練能練出來的。
「行了,咱們談談買賣吧。」中年男人指了指地上的兔皮和藥材,「這些我全要了,你報個價。」
許一樂快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來之前也和許百順打聽過大概的行情。
中年男人點點頭,從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三張百元大鈔,又湊出兩張十塊和一張五塊的零錢,直接遞給許一樂。
許百順眼睛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許二和更是直咽口水,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九十年代初,農村人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張百元大鈔。這三百多塊錢,抵得上老許家地里大半年的收成了。
許一樂接過錢,點清楚後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錢貨兩清,慢走。」
中年男人收起東西,轉身走入人群,很快不見了蹤影。
許百順這才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許一樂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一樂,二和,收拾東西走人!」
手腳麻利地把剩下的半筐菜全倒進了一個里。
「那倆小子肯定去叫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換個地方賣!」許百順知道這些地頭蛇的脾氣,吃了虧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許二和還有點不服氣,梗著脖子嚷嚷:「爹,怕什麼!他們來多少,我跟老大打多少!」
「你個小王八羔子,閉嘴!」許百順一巴掌拍在二和後腦勺上,「強龍不壓地頭蛇,趕緊走!」
許一樂也沒反對。他現在不想惹麻煩,沒必要為了逞一時之氣把家裡人置於險地。錢已經到手了,安全撤退才是最理智的選擇。
「走吧,」許一樂提起麻袋,招呼兩個弟弟。
爺四個剛把東西收拾停當準備離開。
人群突然呼啦啦散開一條道,像躲瘟神一樣往兩邊退。
十幾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手裡拎著鋼管和木棍,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直接堵住了老許家爺四個的去路。
帶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項鍊。
剛才挨揍的花襯衫湊在金項鍊旁邊,指著許一樂,咬牙切齒。
「龍哥,就是他!這小子不交錢,還動手打人!」
龍哥把蛤蟆鏡往下扒拉了一點,露出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許一樂,冷笑出聲。
「小子,挺狂啊。在我的地盤上鬧事,打了我的人,就想這麼一走了之?」
周圍的攤販和買菜的人早就躲得遠遠的。
人群里傳來細微的嘀咕聲:「完了,惹了龍哥,這家人今天得脫層皮。」
許百順這會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把最小的許三多拉到身後,手裡的扁擔握得死緊。
許二和抄起一根挑菜的木棍,和許一樂並肩站在一起,死死盯著對面。
許一樂眉頭微皺,感到有些棘手。
倒不是他怕這十幾個人。以前面對全副武裝的毒販他都沒退過半步。
但現在不行。爹和兩個弟弟都在身後。
一旦打起來,場面失控,他沒法保證家人的絕對安全。
「龍哥是吧?」許一樂往前走了一步,把家人嚴嚴實實地擋在後面,聲音平穩,「剛才那十塊錢,我交。今天這事,算我們不懂規矩。」
「交錢?晚了!」龍哥吐掉嘴裡的煙,往前逼近一步,「打了我兄弟,你們誰也別想走出這條街。給我上!」
十幾個混混舉起手裡的傢伙,嗷嗷叫著就要往上沖。
許一樂身體肌肉瞬間繃緊。
他盯准了龍哥。
擒賊先擒王,這是唯一的破局辦法。
許二和也舉起了木棍,準備拼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暴喝從人群後方傳來,聲音中氣十足,蓋過了所有的嘈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