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仿佛找見了主心骨,眼淚終於控制不住了。
啪嗒啪嗒開始往下掉。
一樂沒催他,就這麼靜靜地蹲在面前。
「他們……欺負我。」三多終於出聲了,斷斷續續的。
「誰?」一樂問。
「成才。」三多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黑瘦的小臉上滿是委屈,「他帶著七八個人,在村口堵我……」
二和在旁邊一聽,火冒三丈,袖子一擼就罵開了:「這孫子!老子明天非扒了他的皮!」
一樂抬手制止二和,看著三多繼續問:「然後呢?」
「我……我想起大哥的話。」三多眼眶通紅,「不能讓人欺負。我就還手了。然後我就用大哥教我的……」
三多越說越委屈,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里,有後怕,有委屈,也有一點終於敢反抗的宣洩。
二和湊過去大力拍著三多的後背:「老三,你哭啥!打贏了是好事啊!幹得漂亮!別哭了,再哭成才那孫子還以為你怕他呢!」
二和這手勁沒輕沒重,拍得三多直咳嗽,哭聲反而更大了,簡直驚天動地。
許百順站在旁邊,本來還挺高興,聽見這哭聲,眉頭立馬擰成個疙瘩。
「閉嘴!」許百順吼了一聲。
三多嚇得渾身一哆嗦,哭聲戛然而止,硬生生把眼淚憋在眼眶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樂站起身,個頭比許百順高出一截,直接擋在了三多面前。
「爹,別老吼他。」一樂語氣平緩,但語氣認真。
許百順瞪著眼:「這龜兒子,打贏了仗還擱這兒哭喪,丟不丟人!」
「爹,別叫他龜兒子。」一樂盯著許百順的眼睛,「時間長了,他真覺得自己是個王八。他今天敢還手,就是長進了。你越罵,他膽子越小。」
許百順梗著脖子反駁:「老子生他養他,罵他兩句怎麼了?棍棒底下出孝子!」
「棍棒底下出不出孝子我不清楚,但我明白,你再這麼罵下去,三多得讓你罵廢。」一樂沒退讓,就這麼直直地看著老頭子,「以後,家裡不許叫他龜兒子。他叫許三多。」
許百順張了張嘴,想罵人,但看著一樂那張沉穩的臉,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這大兒子自從上次病好之後,身上總有股說不出的勁兒,壓得他這個當爹的有時候都喘不過氣。
「行行行,聽你的!老子不管了還不行嗎!」許百順甩了甩手,轉身往屋裡走,嘴裡還在嘟囔,「一天天的,反了天了……」
晚飯。
許百順破天荒地拿出了過年才捨得喝的散裝白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盅。
今天這事,老頭子心裡其實美得很。
一天兩場仗。老二把上榕樹的刺頭打趴下了,老三把成國強的寶貝兒子打哭了。成國強親自找上門,被老大懟得硬是沒討到半點便宜,灰溜溜地走了。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許百順覺得自己的腰板從來沒這麼直過。
「來,一樂,二和,走一個。」許百順端起酒盅,滿臉紅光。
一樂端起水碗,二和也端著水,陪老頭子碰了一下。
三多坐在角落裡,埋頭扒飯,今天沒人罵他,他吃得比平時都多。
「一樂,你今天這事辦得漂亮。」許百順抿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成國強那老小子,平時在村里走路都橫著。今天硬是在咱家院子裡吃了癟。痛快!」
「爹,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一樂嚼著窩頭,語氣平靜,「一家人平平安安,這才是咱家最大的收穫。」
許百順愣了一下,看著大兒子。
他突然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大兒子了。
現在的老大說話做事透著一股子讓人信服的穩重。
這種感覺讓許百順有點慌,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踏實。
「老大說得對!」二和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喊,「以後誰敢欺負咱家人,我第一個廢了他!」
「吃你的飯。」一樂瞪了二和一眼,「我教你功夫,不是讓你去惹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記住了沒?」
二和縮了縮脖子,趕緊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
老許家的名聲,在下榕樹和上榕樹徹底打響了。
外面都在傳,許家老大深藏不露,一招能放倒幾個成年人;許家老二是個狠角色,打架不要命;連那個最慫的許家老三,現在也敢拿石頭砸人了。
成才再也沒敢帶著人去堵三多。偶爾在村里碰見,成才也是繞著走。
三多的變化最明顯。
他走路不再縮著肩膀,雖然還是不怎麼愛說話,但眼底有光了,不再躲躲閃閃。
每天早晨,天還沒大亮,後山。
一樂帶著兩個弟弟,雷打不動地訓練。
跑步,蛙跳,伏地挺身,軍體拳。
秋去冬來,後山的空地上。
二和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對面,一樂穿著一件單衣。
「再來。」一樂招了招手。
二和大吼一聲,猛地撲了上去。左拳虛晃,右腿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直奔一樂的腰側。
一樂左臂精準地格擋住二和的腿,右手順勢一撈,扣住二和的腳踝,往前一送。
二和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下盤不穩,出腿太慢。」一樂走過去,伸出手,「在實戰里,你這一下已經沒命了。」
二和咬著牙,抓住一樂的手借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大,你這招也太絕了,我怎麼就防不住呢。」二和滿臉不甘。
「因為你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打人,沒想過別人會怎麼打你。」一樂看著他,「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什麼時候你能把這些招式變成身體的本能,你才算入門。」
旁邊,三多正沿著空地一圈一圈地跑。
他滿臉通紅,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腳步已經開始踉蹌,但就是不肯停下。
「老三!歇會兒吧!」二和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