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樂看著旁邊大口嚼肉的伍六一,心裡盤算開了。
這小子現在還只是個滿身帶刺的半大小子。還沒變成後來那個寧可跑斷腿也不願拖累戰友的「穿甲彈」。老天既然讓他重活一回,這輩子可不能由著這小子把路走窄了。
識相點,認我做大哥。不光腿斷不了,哥還帶你去特種部隊玩一玩。
「嗚……」
汽笛拉響,綠皮火車哐當震動,再次啟動。
車廂里的新鮮勁兒只維持了半天。
這個年代的新兵專列條件簡陋。硬座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過道上甚至鋪了幾張破草蓆,幾個暈車的新兵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直哼哼。
火車逢站必停,走走停停,硬生生把人的耐心磨成了粉。
老馬提著那把標誌性的大鋁壺,在過道里來回穿梭。
「腳收一收,小心!開水!」老馬喊了一聲,順手給一個臉色煞白的新兵倒了杯熱水,「喝口熱的壓壓,吐習慣就好了。」
帶兵班長在火車上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簡直是群保姆。
不過許一樂知道,等到了部隊變臉的時候那也是相當快的。
二和坐在座位上,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眼角餘光一直往伍六一那邊飄。
伍六一閉著眼假寐,雙手抱胸。
二和手裡的核桃捏得咔咔直響。他不服氣,剛才要不是大哥攔著,早把這小子揍趴下了。
伍六一睜開眼,視線直挺挺地撞上二和。
兩人就這麼隔著鐵皮小桌互相較勁。誰也沒出聲,誰也沒挪開視線。
一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全當沒看見。只要不動手,這種暗戳戳的較勁反而是好事。部隊裡最怕的就是沒血性,好多過命的交情也是在比拼爭鬥中產生的。
「哎喲我去,這破車還要晃多久啊?」
過道另一頭傳來一聲抱怨。
一個穿著嶄新綠軍裝、頭髮抹了髮蠟的新兵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個隨身聽,腰上還別著個傳呼機,在這一群土裡土氣的新兵里分外扎眼。
這人叫王帥,上車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就出盡了風頭。城裡人,家裡做買賣的,財大氣粗。
王帥揉著腰,大聲嘟囔:「我爸也真是的,非把我塞部隊來吃苦。我在家吹著空調打著遊戲多舒坦,非讓我來這破鐵皮罐頭裡受罪!」
旁邊一個黑黑瘦瘦的新兵湊過去,雙眼盯著那個隨身聽直冒光。
「王哥,你這玩意兒真稀罕,能聽歌不?」黑瘦新兵叫李龍,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王帥瞥了李龍一眼,把隨身聽在手裡拋了兩下,順手扯下耳機遞過去一甩:「拿去聽!沒見過世面。這可是進口貨!」
李龍小心翼翼地捧著耳機湊到耳朵邊,聽了兩秒,眼睛瞬間瞪圓了。
「真有聲!還是女的唱歌!」
王帥嗤笑一聲,從鼓鼓囊囊的黃挎包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撒。
「吃!都吃!我媽給我塞了半包,我都吃吐了。」
周圍幾個新兵立刻哄搶起來。
二和看著那邊的熱鬧,撇了撇嘴:「顯擺什麼玩意兒。」
一樂沒搭腔,閉目養神。這種少爺兵,到了新兵連有他受的。
王帥發完糖,覺得無聊,又從包里摸出一副嶄新的撲克牌。
「來來來,打升級!閒著也是閒著,誰輸了誰在臉上貼紙條!」
二和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算我一個!」
李龍不會打牌,憨笑著站在旁邊看。伍六一依舊坐在原位,對那邊的喧鬧充耳不聞。
牌局很快湊齊了四個人。王帥打牌咋咋呼呼,贏了就大聲叫好,輸了就罵罵咧咧。
打了沒幾把,王帥甩出一對A,得意洋洋地去抓桌上的牌。
二和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出千。」二和聲音清脆。
王帥急了,用力抽回手:「你胡說什麼!誰出千了?」
二和冷哼一聲,直接翻開王帥袖口,一張紅桃K赫然掉了出來。
「這牌怎麼跑你袖子裡去了?長腿了?」二和雙手抱胸,昂著頭。
王帥臉色漲紅,梗著脖子喊:「這是剛才洗牌不小心掉進去的!你少血口噴人!」
兩人互不相讓,眼看就要動手。
老馬提著茶壺快步走過來,把茶壺往桌上重重一頓。
「幹什麼幹什麼!要造反啊!」老馬板起臉,原本和顏悅色的面孔瞬間威嚴起來。
王帥指著二和告狀:「班長,他血口噴人!」
二和指著地上的紅桃K:「證據確鑿,他玩不起。」
老馬掃了兩人一眼:「行了!把牌收起來。火車上打發時間可以,傷了和氣不行。」
兩人各自哼了一聲,散了牌局。
一樂坐在不遠處,看著二和氣呼呼地走回來,遞過去一個白水蛋。
「多大點事,值得動氣?」一樂語調平緩。
二和剝著蛋殼,憤憤不平:「老大,那小子太囂張了。」
「囂張也得有資本。」一樂指了指窗外,「到了地方,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就清楚了。」
車廂里實在太悶。老馬倒完了水,走到車廂中間拍了拍巴掌。
「都精神精神!別一個個蔫頭耷腦的!咱們來拉歌!」
老馬扯開嗓門,起了個頭:「日落西山紅霞飛……預備……唱!」
車廂里瞬間爆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吼聲。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軍歌唱完,氣氛熱烈起來。
王帥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班長,光唱軍歌多沒勁,我給大家來首流行的!」
也不等老馬同意,王帥直接放開嗓子嚎了起來:「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
雖然跑調跑到了姥姥家,但底下的新兵們還是十分捧場地鼓起掌來。
李龍在旁邊跟著瞎起鬨,手掌都拍紅了。
二和不甘示弱,從包里掏出半隻風乾野兔,往桌上一拍。
「來來來,嘗嘗我家的特產!純正野味!」
新兵們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
王帥嗤笑一聲對著身邊的幾個人說道。:「什麼野味?牛排吃過嗎?那可是正兒八經的西餐。」
伍六一看著那風乾兔子,喉結動了動,咽了口唾沫。
一樂伸手撕下一根兔腿,塞進伍六一手裡。
「吃。」一樂只說了一個字。
伍六一看著手裡的兔腿,又看了看一樂平靜的臉,最終還是沒扛住肉香,大口咬了下去。
二和在旁邊直翻白眼,但也只能憋著。
夜深了,火車停靠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
車廂里鼾聲四起。幾個新兵憋不住,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想趁著停車下去透透氣,甚至想去站台上買點吃的。
老馬原本靠在座椅上打盹,這會兒卻突然睜開眼,直接堵在車門處。
「幹什麼去?」老馬壓低聲音,語氣卻極具壓迫感。
帶頭的新兵縮了縮脖子:「班長,我們下去透透氣,順便買包煙……」
老馬臉色一沉:「都給我回去!誰敢踏出車門半步,直接按逃兵處理!」
那幾個新兵被嚇住了,乖乖退回座位。
老馬隨後放緩了語氣:「出門在外,紀律就是鐵律。這大半夜的,萬一火車開了你們沒上來,我上哪兒找人去?都老老實實睡覺!」
新兵們這才意識到,這位平時和顏悅色的班長,也有這樣嚴肅的一面。
白天拉歌、打牌、吹牛皮。晚上就縮在硬座上打盹。
三天兩夜的旅程,把這群新兵的興奮勁兒徹底榨乾了。
第四天清晨。
「哐當……」
火車在一陣劇烈的震動中,緩緩停靠在了一個站台上。
老馬站在過道中間,和顏悅色。
「全體都有!我們到站了,接下來轉乘大巴車不用兩個小時就到我們的營地了。現在拿好個人物品!準備下車!」
新兵們立刻發出一陣歡呼。
好多人都感嘆,哎呀我的媽呀,終於到了。大家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樂站起身,把挎包斜挎在肩上。二和緊隨其後。
伍六一也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軍裝。
新兵們排著隊,挨個走下踏板。
站台外停著幾輛大巴車,車旁站著一排身穿常服的軍官和老兵,個個身板筆挺,透著股肅殺之氣。
新兵們剛下車,就被這陣仗鎮住了,剛才在車上的跳脫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排隊。
王帥提著他那個碩大的旅行包,走在隊伍中間,嘴裡還在小聲抱怨:「這什麼破地方,連個水泥地都沒有,全是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