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廣袤的平原上哐當哐當搖晃,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橘黃色的餘暉順著玻璃窗斜打進車廂,把空氣里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連著吼了幾首軍歌,新兵們的嗓子基本都冒了煙,車廂里那股子煤煙味混著幾十號人的汗酸味被熱氣一蒸,熏得人眼皮直打架。
老馬抬起手腕對了一下表,雙手往下壓了壓:「行了!嗓子都劈叉了,留著點力氣。大傢伙歇會兒,再過半個鐘頭,前面到兗州軍供站。大白饅頭、熱菜熱湯早就備齊了,等會兒都給我甩開腮幫子造!」
一聽有飯吃,原本半死不活的車廂頓時又活泛起來,吞咽口水的動靜此起彼伏,連空氣里的酸臭味似乎都被飯菜香給擠兌沒了。
許二和斜靠在硬座椅背上,手裡拋著白水蛋,視線又往斜對面的伍六一身上飄。這小子天生是個閒不住的脾氣,骨子裡那股野勁兒在逼仄的車廂里憋了大半天,急需找個宣洩的口子。
「哎,六子。」二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聽說你們上榕樹窮得連耗子都得連夜搬家,平時連個肉腥都見不著吧?等會兒到了軍供站,跟在二哥後頭,二哥發發善心,幫你搶倆大肉包子。」
伍六一本就坐在那兒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眼皮一撩,眸子裡透出兩道刺人的冷光,像兩把鑿子直戳過來。
「許二和,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伍六一聲音冷硬,帶著砂礫摩擦般的粗糙感,「你要是皮癢,咱們現在就去車廂連接處練練。誰趴下,誰以後閉嘴。」
二和一聽,樂了。他雙手一撐桌面,直接站直了身子,手指關節掰得咔咔作響,眉毛一挑:「練練就練練,今天非把你打服不可。」
兩人隔著窄小的鐵皮桌對峙,周圍的新兵紛紛探頭看熱鬧。老馬也停下腳步,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似乎想瞧瞧這倆刺頭的成色。帶兵人不怕兵有脾氣,就怕兵沒血性。
就在二和準備邁步的當口,一隻寬厚的大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看著沒用多大分量,卻像一座大山般壓下來。二和只覺得半邊身子一沉,腿彎不受控制地打了個軟,硬生生被按回了原位。
一樂目光平靜地掃過二和的臉。他沒有多餘的廢話,揚起右手,手掌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扇在二和的胳膊上。
「啪!」
一聲脆響,在嘈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周圍看熱鬧的新兵全愣住了。
二和被打得嘶哈一聲,轉過頭看向一樂,眼底本能地躥起一股火。可觸及到一樂那深潭般的眸子時,那股火瞬間像被冰水澆滅,只剩下敬畏。他太清楚自家老大的手段了,這三年挨的揍比吃過的飯都多。
二和囁嚅了一下嘴唇,老老實實地縮回座位上,低著頭摳手指,再不看伍六一一眼。
教訓完弟弟,一樂轉頭看向伍六一。
伍六一眉頭緊鎖,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處理方式。他本以為要面對的是兄弟倆的圍毆,甚至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他嘴欠,我教訓過了。」一樂目光坦蕩地看著伍六一,語調平緩,「咱們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你兩從小就認識,知根知底。出門在外,這身軍裝一穿,就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小時候的打打鬧鬧別往心裡去!」
一樂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份屬於成年人的厚重:「到了部隊,指不定哪天誰就要把後背交給誰。鄉里鄉親的,沒必要為了一兩句口角傷了和氣。這事兒翻篇,行不行?」
伍六一看著一樂。對方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也沒有刻意討好的圓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穩氣度,讓伍六一心裡那股無名火怎麼也發不出來。
伍六一收起架勢,點了點頭,隨後瞥了一眼旁邊裝死的二和:「但他要是再惹我,我照樣動手。」
一樂微微頷首,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沒再接話。動手?六一啊,就現在二和的身手,收拾你三個都不成問題。
半小時後,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綠皮火車緩緩停靠在兗州軍供站。
車門剛一打開,憋了一路的新兵們像開閘的洪水般湧向站台。
站台空地上,幾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菜豬肉燉粉條的濃郁香味順著夜風飄散,勾得這群半大小子肚子裡的饞蟲直造反,吞咽聲連成一片。
「排隊!都排好隊!拿好自己的飯盒!」帶兵幹部們維持著秩序,但面對幾百號飢腸轆轆的新兵,場面依然亂成了一鍋粥。
新兵們拿著統一配發的淺底鋁製飯盒,拼命往前擠。
二和站在人群外圍,摸了摸乾癟的肚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他轉身跑回車廂,把那個容量驚人的大號搪瓷茶缸抄在手裡。
仗著身形靈活,二和像泥鰍一樣在人群縫隙里鑽來鑽去,沒一會兒就擠到了大鐵鍋前。炊事班的老兵看著他遞過來的大茶缸愣了一下,隨即一大勺連湯帶菜的燉粉條澆了進去,滿滿當當冒著尖兒。
二和端著滾燙的茶缸,喜滋滋地擠出人群,順手還從旁邊的竹筐里拿了兩個大白饅頭。
伍六一就沒這麼好運了。他拿著那個淺底飯盒,被擠在人群中段,好不容易輪到他,打了一勺菜剛轉身,就被旁邊一個急吼吼的新兵撞了一下,飯盒裡的菜汁和粉條灑了一半在鞋面上。
他看著飯盒裡少得可憐的菜葉子,沒有做聲,走到站台邊緣的水泥墩子上坐下,開始啃干饅頭。
二和端著茶缸,故意從伍六一面前溜達過去,大聲吸溜了一口粉條,還砸吧砸吧嘴,滿臉的得瑟。
伍六一全當沒看見,專注地對付手裡的乾糧。
一樂端著飯盒走過來,在伍六一旁邊的空位坐下。他看了一眼伍六一的飯盒,沒多說什麼,直接用筷子把自己飯盒裡的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撥到了伍六一的飯盒裡。
伍六一動作一頓,轉頭看向一樂。
「多吃點。」一樂咬了一口饅頭,看著遠處忙碌的軍供站,「吃飽了,才有力氣在部隊裡爭高低。」
他沒有拒絕,將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