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不過是幾個半大小子趴在窗框上抽搭,沒過半個鐘頭,整節硬座車廂已然成了一片水窪子。鼻涕眼淚抹得衣袖上到處都是,連空氣里那股子劣質菸草混著煤煙的嗆鼻味兒,都被這股子離愁別緒壓了下去。
「行了!都把那點貓尿給我收回去!」
老馬從車廂連接處擠進來,手裡提著兩把鋁皮大茶壺。他把茶壺往過道中央的鐵皮桌上重重一墩,「咣當」一聲悶響,震得幾個正嚎得起勁的新兵齊刷刷打了個激靈。
「當兵保家衛國,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把臉擦乾淨!」老馬板起面孔,拿出老兵班長的威嚴,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圈。
見這群毛頭小子被鎮住,老馬緊繃的臉皮又鬆弛下來,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大把水果糖,順著過道一路撒過去。
「來,都甜甜嘴。離了家,部隊就是你們第二個家。我姓馬,叫馬鳴,這一路上,吃喝拉撒全歸我管。誰要是想家了,肚子餓了,憋不住尿了,都來找我!」
老馬邊說邊拎起茶壺,挨個給新兵們的搪瓷缸子裡倒熱水。這連打帶哄的手段,是基層帶兵人祖傳的絕活。沒一會兒,車廂里的抽噎聲就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吸溜熱水的動靜。
一樂坐在靠窗的位置,雙臂環抱,看著老馬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嘴角微微上揚。多麼熟悉的套路。
二和這會兒情緒已經轉過彎來。他正東張西望,瞅瞅這個抹眼淚的,看看那個嘴裡含糖偷樂的。什麼離別傷感,早在他大哥這三年的敲打下,變成了對這身綠軍裝的狂熱。他的視線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斜對面的伍六一身上。
伍六一正襟危坐,從黃挎包里掏出一個窩頭,硬邦邦地往下咽。剛才上車時被一樂強行托進來的那股憋屈勁兒,全寫在那張生人勿近的臉上。
「哎,六子。」二和拿胳膊肘磕了磕桌面,笑得有些蔫壞,「窩頭好吃不?我這兒有我爹煮的白水蛋,叫聲二哥,分你半截。」
伍六一咀嚼的動作一頓:「許二和,少跟我套近乎。誰稀罕你的蛋?」
「喲呵,脾氣還挺沖。」二和來了興致,身子往前一探,正準備繼續撩撥。
「二和。」
一樂淡淡開了口。語調平緩,卻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分量。
二和撇撇嘴,悻悻地縮回身子,剝開雞蛋殼,一口咬掉大半,故意在伍六一面前嚼得吧唧作響。
一樂伸手拿過自己的搪瓷茶缸,倒了滿杯熱水,推到伍六一面前。
伍六一抬眼對上一樂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時,拒絕的話卻卡在了嗓子眼。
那眼神太靜了,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同情憐憫,只有一種歷經歲月的從容。
伍六一喉結滾了滾,到底還是端起茶缸,悶頭灌了一大口。熱水下肚,連帶著胸腔里的那股彆扭也順下去了不少。
「馬班長!」
不遠處,一個長著招風耳的新兵壯起膽子,打破了短暫的安靜,「咱們這是往哪兒開啊?啥時候能到部隊?」
這問題算是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聚向老馬。
老馬聞言神秘一笑:「往哪兒開?往祖國最需要的地方開!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敲鑼打鼓接你們。別瞎打聽,說了你們也不知道。這是軍事機密!」
「軍事機密」四個字一出,新兵們頓時倒吸涼氣,覺得這趟火車瞬間高大上起來。
「那班長,到了部隊啥時候發槍啊?」二和也按捺不住,揚起嗓門問,「我彈弓打得准,閉著眼能打中樹上的麻雀,給我發把帶瞄準鏡的狙擊槍唄!」
車廂里哄堂大笑。
老馬指著二和笑罵:「你小子想得倒美!還狙擊槍?給你,你能玩的明白不?」
「班長,部隊伙食咋樣?管飽不?」另一個胖乎乎的新兵咽著唾沫問。
「管飽!大白饅頭敞開造!」老馬大手一揮。
新兵們面面相覷,有人已經開始小聲嘀咕。
這時,一個操著濃重鄉音的新兵站了起來,憋紅了臉問:「班長,我聽銀講,部隊半夜會搞緊雞集合,四不四真的?」
他這口音太重,「緊雞集合」幾個字咬得格外彆扭。
車廂里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一陣歡快的鬨笑聲。連一直端著架子的伍六一,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老馬趕緊揮了揮手:「告訴你們,趕緊把普通話練好,到了部隊都是天南海北的戰友,你說這戰友們可聽不明白你講的是啥!」
笑鬧聲中,離家的愁緒被沖淡了大半。
「行了,都精神精神!」老馬看看手錶,拍了拍巴掌,「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連名字都叫不上。咱們從第一排開始,挨個站起來自我介紹!報名字,報家鄉,有啥特長都抖摟抖摟!」
新兵們頓時扭捏起來。
「我先來!」一個兵蹭地站起來,立正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我叫劉大壯,武莊的!特長是能吃,一頓能造六個大饅頭!」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輪到許家兄弟這桌。
二和率先站起,腰板拔得筆直,眼神里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勁:「我叫許二和!下榕樹的!我沒啥特長,就是跑得快、打架狠。我來部隊,就為了當兵王的!」
這話一出,周圍的新兵都竊竊私語起來,覺得這小子太狂。
伍六一冷哼一聲,霍然起身,動作乾淨利落。他沒看二和,目光直視前方:「伍六一。上榕樹。我沒特長,但我骨頭硬,不怕死!」
針尖對麥芒。
車廂里的氛圍頓時帶上了幾分火藥味。老馬挑了挑眉毛,沒幹預,帶兵人最喜歡看這種有血性的新兵較勁。
兩人較完勁,齊刷刷地坐下,目光卻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鋒。
一樂緩緩站起身。
他個頭比二和跟伍六一還要高出半個腦袋,寬闊的肩膀幾乎擋住了窗外的光線。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沒敬禮,也沒刻意揚高聲調,但那股渾然天成的沉穩和壓迫感,讓原本鬧騰的車廂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一樂。」
他目光掃過全場,平緩的語調里透著金屬般的質感,「下榕樹。」
做完這番簡短的介紹,他便坦然坐了下來。
不過就是簡單的六個字,車廂里的視線卻全都匯聚在了他的身上。就那體格子,還有那沉穩的氣質,不用多說,誰心裡也有桿秤,知道這是個狠角色。
二和咧嘴樂了,腰杆挺得更直。
老馬看著一樂,眼底的亮光簡直快溢出來了。
很快,一圈自我介紹都順了下來。
老馬走到過道中央,雙手像指揮家一樣揮舞起來,帶著大家唱起了歌。
「團結就是力量!預備……唱!」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
幾十個破鑼嗓子同時吼了起來。沒有技巧,全憑感情,跑調跑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二和放開喉嚨吼得脖頸青筋凸起,伍六一雖然板著臉,但口型開合極大,聲音比誰都響。
一樂坐在窗邊,跟著節奏輕輕敲擊著小桌板,嘴唇微動,低聲和著那熟悉的旋律。
窗外,綠皮火車拖著長長的白煙,穿過平原,越過山川。車廂里,這群剛脫下農裝的半大小子,正用他們最粗糲、最原始的嗓音,迎接著一段將改變他們命運的鐵血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