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街的隊伍像一條長長的綠帶,敲敲打打繞了小半個縣城,最終匯入了火車站站前廣場。
縣火車站的低矮候車大廳上方,縱橫交錯地拉著幾條紅綢。大喇叭里正循環播放著《小白楊》,嘹亮的歌聲被廣場上的人聲鼎沸一攪和,碎成了一片嗡嗡的聲浪。
十里八鄉送行的家屬全擠在這兒,男人們抽著劣質捲菸,女人們抹著眼角,半大的孩子們在人群縫隙里鑽來鑽去。
許百順把一樂和二和拽到候車室外的一根水泥柱子後,避開了人擠人的主道。
老頭子雙手在粗布褂子上用力搓了兩下,把手伸進貼胸口的內兜,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捲兒。
「拿著。」許百順往一樂手裡塞,眼皮耷拉著,不去看兒子的眼睛,嗓音特意拔高了幾度,試圖掩蓋那一絲顫音,「窮家富路。到了部隊,別摳搜的,照顧好二和!」
一樂低頭看著那紅布,不用猜也知道是啥。
他寬厚的手掌反包住許百順那雙粗糙如樹皮的老手,把錢推了回去。
「爹,部隊管吃管住,發津貼。這錢您留著,給三多買點肉補補身子。」一樂嗓音渾厚,透著不容拒絕的沉穩,「我倆走後,家裡就剩您和三多了。重活別硬扛,等農忙的時候,花點錢僱人幫把手。」
許百順一聽這話,那股子暴脾氣又上來了:「老子還沒老得揮不動鋤頭!讓你拿著就拿著,哪來那麼多廢話!」
二和在旁邊咧嘴一笑,一把將錢抓過來,順手塞進一樂的黃挎包里:「爹,老大不拿我拿!等我倆在部隊立了功,給您寄大皮鞋穿!」
「你個小兔崽子,就你話多!」許百順揚起巴掌作勢要打,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看著二和那張曬得黑紅的臉,又看看一樂如山般挺拔的肩膀,眼眶一陣酸脹。老頭子趕緊轉過身,假裝去看遠處的綠皮火車,粗糙的手背在眼角飛快地蹭了兩下。
「大哥……」
大腿根傳來一陣拖拽感。一樂低頭,三多兩隻手緊緊攥著他綠軍裝的褲縫,布料被揪出深深的褶皺。十二歲的半大小子,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一樂蹲下身,視線與三多平齊。
「我交代你的事,記住了嗎?」一樂沒說那些黏糊的軟話,語氣平緩卻極具分量。
三多用力吸了吸鼻涕,重重點頭:「記住了。每天跑五公里,做伏地挺身,照著本子練。不偷懶,不惹事。好好學習。」
「要是有人欺負你呢?」二和湊過來,蹲在一旁,眼神發了狠。
「跑。」三多憋紅了臉,「大哥說,打不過就跑,跑快點,他們追不上。」
一樂嘴角泛起一絲清淺的弧度,抬起那隻骨節粗大的手,在三多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三多仰起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哥,我也想去當兵,再過六年我就能當兵去了。你們等我。」
一樂哈哈一笑,笑聲里透著極強的感染力。
「好。六年。六年以後,如果你能穿上這身綠軍裝,我和老二一起回來接你。」
三多眼睛驀地亮了,隨後認真地點頭。
「嗚.........!」
站台方向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各鄉鎮新兵!站台集合!準備登車!」大喇叭里傳來帶兵幹部嘶啞的吼聲。
「去吧,去吧。」許百順背對著他們,連連揮手。
一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紀扣,深深看了許百順的背影一眼,轉身大步走向站台。二和緊隨其後。
站台上徹底亂成了一鍋粥。綠皮火車的車門窄小,幾百號新兵背著鋪蓋卷、挎包,像沙丁魚一樣往裡擠。送行的家屬隔著警戒線哭喊著名字,場面幾近失控。
「別擠!排隊!按花名冊上!」
車廂門口,老馬正站在踏板上,怒聲維持秩序。但他那點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嘈雜的人浪里。新兵們第一次出遠門,火車這玩意兒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坐。
二和被擠在人堆外圍,急得直跳腳。他瞅了瞅被堵得嚴嚴實實的車門,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旁邊半開的車窗上。
「老大,門走不通,咱走窗戶!」
一樂沒反對,看這樣子等擠上去,黃瓜菜都涼了。
二和把黃挎包往脖子上一掛,幾步竄到車廂外皮旁,雙手扒住窗沿,腳尖在鐵皮凸起處一點,身子像泥鰍一樣往上一竄,腰部一扭,整個人滑溜地鑽進了車廂。
這一下,周圍幾個擠不上去的新兵也看直了眼,紛紛效仿。可不是誰都有二和那種跑山練出來的敏捷。
旁邊一個新兵扒著窗沿,腳下打滑,半個身子懸在外面,急得直叫喚。
一樂邁步走過去,寬厚的手掌穩穩托住那新兵的後腰,手臂肌肉賁起。
「進。」一樂低喝一聲。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身下傳來,那新兵只覺得身子一輕,直接被送進了窗戶里。
一樂沒停,順手又託了兩個。當他準備托第四個人時,目光微頓。
那青年正咬著牙緊抓窗框,手臂青筋暴起,卻因為背上的行李卡在了窗沿上。是伍六一。
伍六一餘光瞥見一樂伸過來的手,眉頭一皺,咬緊牙關試圖自己發力:「不用你……」
話音未落,一樂的大手已經按在了他的鞋上。
「借力。」
一樂根本不顧他的意願,腰腹下沉,手臂向上悍然一送。伍六一那一百多斤的體重加上行囊,在一樂手裡仿佛輕如無物。伍六一隻覺得腳底傳來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整個人直接被頂進了車廂,摔在硬座上。
伍六一趴在座位上,回頭看向窗外,眼神複雜。
一樂沒理會他,雙手搭上窗沿。沒有助跑,沒有蹬踏,全憑雙臂恐怖的爆發力,整個雄壯的身軀拔地而起,如同大鵬展翅般,輕盈又充滿力量地翻入車廂,穩穩落地。
不遠處,站在車門踏板上的老馬,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很快,新兵、正常乘坐的旅客全擠上了車。
「哐當!」
綠皮火車劇烈一震,鋼鐵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車窗外的站台開始緩緩後退。
車廂里原本興奮得嘰嘰喳喳的新兵們,突然安靜下來,紛紛把腦袋伸出窗外,同外面的家長揮舞著胳膊。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一個趴在窗台上的新兵「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這哭聲像滴進滾油里的水,瞬間引爆了整個車廂的情緒。那些剛才還滿臉新奇、覺得穿上軍裝就是天王老子的半大小子們,此刻全擠在窗邊,拍著玻璃,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娘!回去吧!」
「爹!我到了給你寫信!」
窗外,送行的人群跟著緩緩啟動的火車跑了起來。
一樂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玻璃,目光越過那些奔跑的大人,精準地鎖定了人群後方那個矮小的身影。
三多正在拼命往前跑。他邁著小短腿,一邊追,一邊揮舞著兩條胳膊,嘴裡大喊著大哥、二哥。
二和趴在窗邊,看著這一幕,眼圈瞬間紅透了。
一樂心裡也不是滋味。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按在二和顫抖的肩膀上,力道沉穩。
接著,一樂探出半個身子,朝著許三多的方向大喊:「回去吧!三多!照顧好爹!」
儘管這群新兵們有著再多的不舍,鋼鐵巨獸依舊我行我素,速度越來越快。很快,站台便消失在了眾人眼中。
火車駛出縣城,窗外的景色變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朝著未知的遠方轟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