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人武部的大院，此刻像口熬開了的鐵鍋，沸反盈天。
大紅色的橫幅橫跨兩面斑駁的紅磚牆，「熱烈歡送熱血青年參軍報國」幾個大字在日頭下紅得扎眼。
院子裡烏泱泱全是人，十里八鄉送新兵的家屬把當中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這邊有老娘抹著眼角囑咐的，那邊有抽著旱菸袋互遞吉利話的，空氣里混雜著劣質菸草味、汗酸味和新發被服的樟腦丸味兒。
牛車在街角剛停穩，許百順便利索地跳下車轅，抄起韁繩往旁邊的歪脖子柳樹上繞了兩圈，腰板挺得溜直。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成國強，鼻孔朝天哼出半口粗氣：「成村長，勞駕您去把字簽了唄？我得瞧著我家倆兒子領軍裝去。」
成國強磕了磕菸袋鍋子，嘴角扯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從牙縫裡擠出個「嗯」字，倒背著雙手往辦公大樓走，那背影怎麼看怎麼透著股酸溜溜的彆扭勁兒。
「一樂，二和，快！排隊去！」許百順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催促，仿佛晚一步軍裝就長翅膀飛了。
三多像個甩不脫的小尾巴，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樂身後。他那雙烏黑的眼珠溜溜轉，瞅著周圍那些已經領到被服、滿臉喜氣的新兵，眼底全是新奇與期盼。
物資發放點設在大院左側的水泥籃球場上。幾張長條桌拼在一塊兒，上頭堆著小山似的綠軍裝、解放鞋、黃挎包。
一樂帶著二和排在隊伍中段。二和踮起腳尖往前探看，興奮得直搓牙花子：「老大，這人挨人的，啥時候輪到咱？」
一樂雙手插在褲兜里，神色坦然，目光隨意掃過前方鬧哄哄的隊伍。忽然，視線定格在側前方一個正往外走的身影上。
那青年個頭一米七出頭，身條結實，臉龐輪廓分明，眉眼間透著股不馴服的野性。他緊抿著嘴唇，懷裡抱著剛領到手的黃挎包和綠軍裝，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伍六一。
一樂心頭微動。前世看劇時，只知道伍六一是史今帶出來的兵，卻沒留意具體是哪一年。眼下看來，居然是和自己同年入伍。
這就有意思了。
伍六一步伐微頓，常他察覺到了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他順著感覺轉過頭，看清來人後，眉頭立刻皺起。
二和也瞧見了，嘴角當即咧開，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喲！這不是六子嘛！咋的，你也去當兵？」
伍六一鼻翼翕動，重重哼了一聲，沒接二和的茬，收回目光，抱著軍裝頭也不回地扎進了人群。
「瞧瞧，這小子還記仇呢。」二和撇了撇嘴。
一樂收回目光：「同年兵，又是老鄉。以前那是村里小打小鬧，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以後指不定還得互相照應。」
二和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可沒記仇，不過人家未必領情。」
一樂嘴角泛起一絲清淺的弧度。以後的日子，確實不會無聊了。
隊伍緩緩向前涌動，很快輪到了許家兄弟。兩身嶄新的綠軍裝、黃挎包、解放鞋，分量十足地壓在小臂上。那股子新布料特有的染料味兒，直往鼻腔里鑽，聞著卻讓人莫名心安。
「全體新兵注意！就地換裝！」大喇叭里傳來武裝部領導粗獷的嗓音。
大院裡瞬間沸騰起來。新兵們背對著外圍送行的家屬，手忙腳亂地解扣子、脫褂子。
二和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的舊粗布衫，隨手丟在腳邊，露出精悍的膀子。一樂也解開扣子，將上衣脫下。
周圍嘈雜的聲浪突然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原本正互相打趣的幾個鄉鎮武裝幹事，還有附近的新兵，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一樂寬闊的背闊肌和厚實的胸膛上，那肌肉塊塊壘起，猶如岩石般堅硬，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跟周圍那些白斬雞似的、或者乾瘦如柴的半大小子比起來，簡直像是混進羊群里的猛獸。
連剛在角落裡換好褲子的伍六一，也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眼角微微抽動。
一樂慢條斯理地套上綠軍裝，將扣子一顆顆系好，直到最上面那顆風紀扣也嚴絲合縫。他雙手握住武裝帶的兩端，「咔噠」一聲扣在腰間，順勢一勒。
原本略顯寬大的軍裝，瞬間被他那副雄壯的骨架撐得平整筆挺。寬肩窄腰，脊背如標槍般直立。他只是隨意往那兒一站，一股子鐵血肅殺的氣場便渾然天成。
一樂低頭端詳著袖口。這老式的三兜綠軍裝，他前世入伍時早已經換成了迷彩服。如今穿在身上，倒別有一番厚重的年代感。
二和也換利索了，他胡亂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扯著綠色的衣擺，興奮地在原地直打轉。
「換裝完畢！列隊！戴紅花！」
新兵們亂鬨鬨地排成幾列。武裝部的幹事和幾個村的村幹部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托盤裡堆滿了大紅綢子紮成的紅花。
成國強踱著方步走到許家兄弟面前。他瞅著眼前這倆氣勢逼人的年輕人，心裡直泛酸水，但臉上還是擠出了一副長輩的欣慰笑容。
他拿起一朵大紅花，動作略顯僵硬地別在二和胸前，又拿了一朵，走到一樂面前。
「一樂啊，到了部隊，好好干，別給咱們下榕樹丟臉。」成國強打著官腔，端著架子。
「放心吧，成村長。」一樂垂眸看著胸前那朵鮮艷的紅花，兩條印著「光榮入伍」的黃字綢帶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外圍的家屬圈裡，許百順早擠到了最前排。
老頭子雙手用力摳著隔離用的麻繩，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隊列里高出別人半個頭的一樂，還有精神抖擻的二和，眼珠子定住了。
綠軍裝，大紅花。
許百順大半輩子做夢都想看到的場景，此刻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還一擺就是倆。老頭子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瘋狂抽搐著，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沒吐出一個字。
「爹，大哥二哥真威風。」三多從許百順胳膊底下鑽出一個腦袋，眼睛睜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那身綠軍裝，清澈的眼底閃爍著某種從未有過的狂熱火苗。
許百順深吸了一口涼氣，抬起袖管，胡亂在眼角蹭了一把，隨後運足了中氣，衝著隊伍里吼了一嗓子：「一樂！二和！給老子好好當兵！要是敢當孬兵，老子打斷你們的狗腿！」
吼得凶神惡煞，可那嗓音里，卻帶著藏不住的哽咽和驕傲。
一樂在隊列里沒回頭，只是身形站得愈發挺拔。二和則咧開嘴，衝著許百順的方向偷偷比了個大拇指。
「整隊！遊街！」
隨著一聲口令，隊伍開始移動。武裝部大門外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前方，一輛披紅掛彩的解放牌大卡車緩緩開道，車斗里拉著幾個敲鑼打鼓的民間班子。
「咚咚鏘！咚咚鏘！」
震天的鑼鼓聲再次響起，新兵隊伍跟在卡車後頭，開始繞著縣城遊街。
三多牽著許百順的衣角，跟著送行的人群走在街道兩側。他看著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大哥，陽光打在那身綠軍裝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一刻，一顆名為「軍人」的種子，在十二歲的許三多心裡，徹底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