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的電流聲「滋啦滋啦」刮過下榕樹的土牆。
許百順手裡的旱菸袋「啪」地磕在門檻上,火星子濺了一地。老頭子連鞋跟都沒提,趿拉著布鞋,像一陣旋風般衝出院子,直奔大隊部。
大隊部里,成國強坐在辦公桌後,臉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透著股說不出的憋屈。桌面上,板板正正擺著兩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紙。
「百順來了。」成國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把那兩張紙往前推了推,「你家祖墳,這回算是真冒青煙了。武裝部剛下的通知,今年縣裡特批,多給咱們下榕樹撥了一個指標。」
成國強頓了頓,後槽牙咬得直泛酸:「兩個名額,全落你家了。一樂和二和,兩天後去武裝部報到。」
許百順愣在原地。
老頭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桌上的入伍通知書,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撲上前,雙手像鐵鉗一樣抓起那兩張紙,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倆……倆都去?」許百順嗓音劈了,帶著破音的顫。他多少年的願望終於成了真,老婆子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的話還在耳邊。
「白紙黑字蓋著紅戳,還能有假?」成國強端起搪瓷茶缸,掩飾著眼底的嫉妒,「老許,你這是攀上高枝了啊。」
許百順根本沒搭理成國強的陰陽怪氣。他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書折好,揣進貼著心窩的內兜,隔著衣服用力拍了兩下,扭頭就往外跑。
剛出大隊部門口,許百順就扯開嗓門,聲音震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我兒子當兵去啦!我倆兒子都穿軍裝啦!」
這一嗓子,把大半個下榕樹的人都招惹出來了。村民們端著飯碗、扛著鋤頭,呼啦啦圍攏過來。
「老許,真定下了?一樂和二和都去?」隔壁的王瞎子瞪著渾濁的眼問。
「那還有假!」許百順把腰板挺得像根標槍,深褐色的臉膛泛著紅光,平日裡那副苦相一掃而空,「大隊部剛給的通知!兩天後就走!鎮上特批的指標!」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年頭,農村戶口想跳出農門,門路很少,當兵算一個。再加上此時正是部隊大裁軍的年代,一個村能出一個兵就夠吹半年的。老許家一口氣出倆,這在十里八鄉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老許家這回算是徹底翻身了。」
「誰說不是呢,前幾年一樂沒走成,我還當他廢了,沒想到人家三年練出一身腱子肉!」
「二和那小子也是個狠茬子,這倆兄弟到了部隊,絕對錯不了!」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奉承聲,許百順只覺得半輩子的憋屈,全在這一刻順著毛孔散得乾乾淨淨。他從兜里掏出一包平時捨不得抽的春城煙,見人就散。
「抽!都抽!明天我家擺席,都來湊個熱鬧!」許百順闊氣地揮著手,在村里橫著走,腳底板像踩著雲彩。
第二天,下榕樹熱鬧得像過年。
許百順大出血,去鎮裡一通採購,又打了十斤燒酒。老許家院子裡飄著肉香。
一樂和二和倒是平靜。一樂依舊每天早起打沙袋,二和照常負重跑山,只是二和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拳頭揮得比平時更狠。
三多呢?每天愁眉苦臉,他知道兩個哥哥要去當兵的時候,也就開心了那麼一下。
報到這天清晨。
下榕樹村口的大槐樹下,紅紙黑字的標語拉得老長「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熱烈歡送新兵入伍」..........
大紅紙剪的窗花貼滿了土牆,村裡的鑼鼓隊早早擺開了陣勢。
成國強穿著件乾淨藍布衫,背著手站在紅布條下。雖然心裡泛酸,但作為村長,這臉面活兒還得他來撐。
「咚咚鏘!咚咚鏘!」
鑼鼓聲震天響,鞭炮碎屑崩得滿地都是紅泥。下榕樹的村民全都出動了,村口好不熱鬧。
成才攥著彈弓,站在人群前排,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一樂和二和,眼底閃過一絲羨慕,隨即又倔強地揚起下巴。
三多擠在最前面,眼巴巴地瞅著兩個哥哥。他個頭剛躥上來一點,穿著件二和替換下來的舊褂子,雙手攥著衣角,眼眶紅紅的。
一樂寬厚的手掌按在三多腦袋上,用力揉了兩下。
「哭啥。」一樂嗓音渾厚,透著安撫的力量,「我之前留給你的那個本子,上面的訓練計劃,每天照著練。偷懶的話,等我回來收拾你。還有,好好學習。」
三多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大哥,我不偷懶!我天天練!」
二和湊過來,伸手在三多肩膀上擂了一拳,咧嘴樂道:「三多,在家聽爹的話。要是村里誰敢欺負你,記在帳上,等二哥回來,挨個削他們!」
「沒人欺負我,二哥,你和大哥在部隊好好的。」三多哭唧唧地說道。
許百順站在牛車旁,雙手籠在袖口裡。老頭子這兩天嘚瑟得沒邊,真到了兒子要走這節骨眼,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卻繃不住了。他耷拉著眼皮,嘴角往下撇著,眼眶裡憋著一汪紅。
許百順轉過身,假裝去檢查老黃牛的套索,粗糙的手背在眼角飛快地蹭了一下。再轉過臉時,老頭子又恢復了那副橫眉立目的做派。
「行了行了!」許百順一揮手,大聲吆喝,「一樂,二和,上車!還得趕著去武裝部呢!」
一樂沒動。他低頭看著腿邊。
三多死死拽著一樂舊褂子的下擺,十二歲的半大小子,眼淚開始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在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泥坑。
「大哥……二哥……」三多抽噎著,鼻涕泡都冒了出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我想送送你們……」
許百順一聽,火氣「蹭」地就冒了上來。他大步跨過去,揚起滿是老繭的巴掌,作勢就要往三多後腦勺上招呼。
「去什麼去!你個小兔崽子,跟著去添什麼亂?」許百順瞪著眼,唾沫星子亂飛,本就心情不好的他,把怒氣全撒在了許三多身上,「滾回家去!再哭,老子抽你!」
三多嚇得一哆嗦,本能地縮起脖子,但兩隻手就是死活不鬆開一樂的衣角。
二和見狀,一個箭步插到中間,梗著脖子擋在三多身前,像頭護崽的野豹子:「爹!你動他幹啥!三多想送送咋了?縣城又不是陰曹地府,去不得了?」
「爹。」
一樂開了口。他抬起那隻骨節粗大的手,不輕不重地按在二和肩膀上,把他往後撥了撥。接著,一樂彎下腰,用粗糙的拇指抹掉三多臉上的金豆子,動作稱不上溫柔,卻透著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讓他跟著吧。」一樂直起腰,平視著許百順。
「這……這幾十里地呢,牛車顛得慌……」許百順的氣焰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耷拉著眼皮,嘟嘟囔囔地找台階下。
「擠擠能坐下。」一樂語氣平緩,直接拍了板。
許百順砸吧砸吧嘴,沒詞了,只能狠狠瞪了三多一眼:「聽見沒?你大哥慣著你!趕緊滾上車,少擱這兒磨嘰!」
三多破涕為笑,胡亂抹了一把臉,手腳並用地爬上牛車,乖乖地縮在車斗最裡頭。
「百順啊,騰個地兒。」成國強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這新兵交接,我這個當村長的得去武裝部簽字畫押。公家的規矩,不能壞。」
許百順心裡正得意,看著老對頭這副酸溜溜又不得不湊上來的模樣,渾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成村長,那委屈您擠擠了。」許百順扯開嗓門,故意把「村長」倆字咬得極重,伸手把牛車前頭墊著的一塊破麻袋扯平,「來,您坐這兒,視野好!」
成國強嘴角抽了抽,沒接話,悶頭上了車,掏出菸袋鍋子開始裝菸絲。
一樂和二和利索地翻上車斗。兩人現在穿的還是從家裡帶出來的舊衣裳。這年頭,新兵入伍得先到縣人武部報到,核對完名冊,才能領到那身夢寐以求的綠軍裝。
「駕!」
許百順甩了個響亮的鞭花。老黃牛打了個響鼻,慢吞吞地邁開蹄子。木軲轆碾過下榕樹的黃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揚起一路微塵。
村民們跟著歡送著,說著些吉利的好話。一樂和二和也擺著手和大家道別,牛車很快走出了村子。
車斗里,三多緊緊貼著一樂坐著,兩隻手分別攥著大哥和二哥的衣擺,生怕一撒手,人就沒了。
二和盤腿坐在邊緣,眼睛亮得像兩把剛開刃的刀。他看著道路兩旁不斷後退的白楊樹,雙手在膝蓋上不安分地搓弄著,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馬上要掙脫牢籠的野勁兒。
一樂則靠在車廂板上,雙臂環抱,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他微微偏過頭,看著遠處的群山,眸光深邃。
三年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原本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現在都有了感情。
牛車慢悠悠地晃蕩著。
許百順坐在車轅上,心情大好,破天荒地扯開破鑼嗓子,迎著風吼起了一段荒腔走板的戲腔。成國強在旁邊被這魔音貫耳,煩躁地吐出一口濃煙。
縣城的輪廓,在黃土路的盡頭,一點點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