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百順站在院門口,直到老馬那身軍綠色的背影徹底隱沒在村口的大槐樹後,才緩緩收回視線。老頭子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在院門口來回踱步。
「一樂。」許百順停下腳,鞋底在青石板上用力蹭了蹭,語調里透著掩不住的焦躁,「馬同志話是說得漂亮,可這名額的事,畢竟卡在鎮上和村里。成國強那老小子要是暗地裡使絆子,咱家這事兒,懸啊!」
「爹,您別急。」一樂聲音依舊四平八穩,聽不出半點波瀾,「下午我帶著二和去趟縣城,找找張局長。體檢和家訪的底子咱都打好了,現在就差臨門一腳。找他通個氣,上道雙保險。」
許百順渾濁的眼珠子猛地亮起,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大腿上:「對!對!找張局長!」
老頭子風風火火地轉身鑽進堂屋,裡頭很快傳來翻箱倒櫃的動靜。沒多會,他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走了出來。許百順大拇指沾了點唾沫,把錢翻來覆去點清楚,一股腦塞進一樂手裡。
「拿上!去供銷社,整兩條好煙,再提兩瓶好酒!」許百順壓低聲音,滿臉鄭重其事,連眼角的褶皺都透著算計,「求人辦事,哪有空著手上門的道理?人家跟咱非親非故的,禮數必須得周全!」
一樂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鈔票,沒推辭,順手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行,聽您的。」一樂點點頭,「二和,換身乾淨衣裳,跟我走。」
下午兩點。縣公安局。
午後的陽光順著走廊的玻璃窗斜打進來,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張順斌剛開完個碰頭會,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推開辦公室的門。剛一抬頭,就瞧見走廊長椅上坐著兩個像鐵塔一般的小伙子。
「張局。」一樂站起身,二和跟著彈了起來,兩人腰板挺得筆直,鞋跟在水磨石地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喲,你們倆怎麼來了?進來說。」張順斌眼角帶笑,推開門,把兩人讓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靠牆立著一溜鐵皮文件櫃,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一樂沒坐,就如松柏般釘在辦公桌前,把今天上午武裝部來家訪的情況,以及村里只有一個名額的窘境,條分縷析地倒了出來。話語簡練,半句廢話沒有。
「體檢全優,接兵的馬班長也透了底,說非常看好我們。」一樂直視張順斌的眼睛,「但這指標卡在下面,怕生變數。所以來找您幫幫忙。我倆都想當兵,為國做貢獻。」
張順斌聽完,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隨即爽朗地笑出聲。
「我還當多大點事兒。」張順斌從兜里摸出煙點上,深吸了一口,「你們這身板和素質,我要是招兵的,我得搶著要。武裝部那邊我熟,正好他們部長昨晚還跟我念叨今年兵源的事。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你們倆,就安心回家等通知吧。」
「謝謝張局。」一樂微微頷首,隨後轉身,從二和手裡接過那個用黑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提兜,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袋子口微敞,露出裡面兩條紅塔山和兩瓶西鳳酒的包裝。
張順斌夾著煙的手指猛地頓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那雙常年盯賊的銳利眼眸眯起,透出不怒自威的冷厲。
「許一樂,你這是幹什麼?」張順斌指著桌上的提兜,嗓門拔高,「把我當什麼人了?拿走!」
一樂站在原地沒動,身姿依舊挺拔:「張局,這是我爹的心意。沒別的意思,就是感謝您……」
「扯淡!」張順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蓋子哐當直響。他大步繞過辦公桌,一把抓起那個黑提兜,硬生生塞回一樂懷裡。
「你們家的情況我不知道嗎?」張順斌瞪著眼睛,語氣粗暴卻透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土裡刨食掙幾個錢容易嗎?啊?你倆這要是真穿上軍裝走了,家裡就剩個老頭和一個還沒長成的半大小子!這錢留著給你爹買點肉吃,給你弟弟交學費不行嗎?拿去退了!」
二和在旁邊縮了縮脖子,這局長發起火來,氣勢比他爹還嚇人。
一樂抱著東西,看著張順斌那張因為生氣而微微漲紅的臉,心底泛起暖意。前世今生,他最敬重的就是這種純粹的人。他沒再推脫,乾脆利落地把東西拎在手裡,腳跟一碰。
「張局,這情分,我們兄弟倆記下了。」一樂語氣沉穩,猶如砸在地上的鋼釘。
張順斌看著一樂這副榮辱不驚的做派,火氣散了大半,無奈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少給我來這套虛的。真想謝我,到了部隊就給我好好干!別給咱們縣丟人!我等著你倆立功的好消息。」
二和一聽這話,骨子裡的野性瞬間被點燃了,脖子一梗,大聲吼道:「張局您放心!立不了功,我許二和提頭來見!」
「好小子,有種!」張順斌被逗樂了,揮了揮手趕人,「滾蛋吧,等好消息!」
從縣城回到下榕樹,天邊已經燒起了大片的火燒雲,將整個村子映得通紅。
許百順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一斧子下去,木頭咔嚓劈成兩半。聽見院門外的腳步聲,老頭子猛地抬頭。
「怎麼樣?那個張局長怎麼說?」許百順扔了斧頭,急得直搓手,快步迎上來。
一樂拉過長條凳坐下,倒了碗涼白開潤嗓子:「事兒辦成了。張局長打了包票。買的東西人家死活不要,還把我兩罵了一頓,讓拿去退了。」
許百順愣住了。他大半輩子都在這窮鄉僻壤里打轉,認死理,覺得求人辦事就得送禮。猛地碰上一個倒貼人情還不要東西的官,老頭子半天沒回過神來。
隔了半晌,許百順眼眶微微發熱,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大手猛地一揮:「好官啊!真是好官!一樂,二和,到了部隊,可得給老子爭口氣,不能讓人家張局長戳咱老許家的脊梁骨!」
「您就瞧好吧!」二和咧著嘴,一拳重重砸在掌心,滿臉躍躍欲試。
接下來的幾天,老許家的日子過得異常平靜,但空氣中卻繃著一根弦。許百順連地都不怎麼下了,天天搬個小馬扎坐在院門口,嗒嗒抽著旱菸,眼睛死死盯著村口那條黃土路。
直到第四天中午。
日頭毒辣地烤著地面,村裡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響了起來。緊接著,成國強那帶著幾分不情願、又不得不扯著嗓子喊的聲音,在整個下榕樹上空迴蕩開來。
「許百順!許百順!趕緊來大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