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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章 家訪

2026-09-18 01:05:00 作者: 清燉大骨頭

  上尉說完,將資料捲成筒在掌心敲了敲,偏頭交代:「到時候家訪,你去盯著點,好好摸摸底。」

  一樂走在樓下,耳力敏銳,隱約捕捉到了樓梯上方的隻言片語。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政審?老許家往上數三輩,全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連個富農的邊兒都沾不上,根正苗紅。

  更重要的是,瞧見老馬那張熟悉的面孔,一樂心底最後那一絲顧慮也隨之煙消雲散。

  本來還盤算著萬一分不到702團,見不著那些熟面孔該如何謀劃,眼下看來,穩了。

  回到下榕樹。

  許百順正蹲在院門口抽旱菸,吧嗒吧嗒吐著煙圈。瞧見兩個兒子邁著大步回來,老頭子騰地站起身,眼巴巴地迎上前。

  「爹,體檢全過。」一樂語氣平緩,仿佛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閒事。

  「全過?!」許百順猛地拔高嗓門,手一哆嗦,菸袋鍋子險些砸在腳面上。老頭子樂得合不攏嘴,深褐色的臉頰上,那縱橫交錯的溝壑瞬間舒展開來。

  當晚,他破天荒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海碗散裝白酒,喝得滿面紅光,連說話的底氣都粗了三分。

  體檢過後的第三天,上午。

  日頭斜斜地打在老許家的土院裡,曬得地面泛起一層微塵。

  「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院牆間迴蕩。一樂和二和赤著上身,正圍著那條滿是補丁的粗帆布沙袋練對練。

  二和腳下生風,一記勢猛的鞭腿抽在沙袋側面,沙袋高高盪起。一樂大步欺身,借著沙袋迴蕩的衝力,腰腹猛然收緊,右拳宛如出膛的炮彈,狠狠砸在正中心。

  帆布震顫,沙塵簌簌落下。兩人你來我往,拳風呼嘯。

  院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

  成國強背著手,領著一身常服的老馬跨進門檻。

  老馬剛一抬眼,腳步便釘在了原地。

  日頭底下,兩個青年渾身汗水,隆起的肌肉線條宛如刀劈斧鑿。尤其是那個高個子的一樂,那一拳砸出的爆發力,以及收拳時猶如生根般的下盤,看得老馬這個帶了幾年兵的老班長眼皮直跳。

  這身板,這發力技巧,擱在野戰部隊的老兵堆里,也是拔尖的狠角色!老馬胸腔里倒抽一口涼氣,眸子裡的亮光卻越來越盛。

  「一樂,二和,收收勢!」成國強清了清嗓子,端起村幹部的做派,大拇指往後一指,「這是接兵的同志,專門來給你們做家訪的!」

  一樂收起架勢,氣息不見絲毫紊亂。他隨手扯過搭在老槐樹枝上的毛巾,抹了把脖頸上的汗。

  「三多。」一樂偏過頭,衝著蹲在牆角扎馬步的三多揚了揚下巴,「去地里,把爹叫回來。」

  「哎!」三多脆生生地應了一嗓子,撒開丫子就往院外跑,帶起一陣煙塵,颳了出去。

  一樂和二和套上褂子,將老馬迎進堂屋。

  

  「首長坐。」一樂拉過長條凳,用袖口抹了抹灰,端端正正地放穩,又倒了碗溫白開遞過去。動作不卑不亢,透著股渾然天成的穩重。

  「別叫首長,叫班長就行。」老馬雙手接過水碗,眼角的細紋笑作一堆,目光來回打量著兄弟倆,「我叫馬鳴,今天來,就是隨便聊聊,摸摸底。」

  老馬從上衣兜里掏出筆記本,拔下鋼筆帽。

  「你們倆,為啥想穿這身軍裝?」老馬看向二和。

  二和腰板挺得筆直,嗓門洪亮:「當兵管飽!還能保家衛國!我想去部隊,拿全團第一!」

  老馬被這股子虎勁逗樂了,連連點頭,視線一轉,落在了一樂身上。

  一樂端坐在對面,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如松。他沒有絲毫躲閃,直視老馬的眼睛:「盡義務,保家衛國。部隊是個大熔爐,能淬火鍛鋼。從小我就立志,要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

  嗓音渾厚,擲地有聲。

  老馬握筆的手頓了一下,深深端詳著眼前的許一樂。這青年的眼神太靜了,靜得猶如一口深潭,根本瞧不見半點鄉野小子的毛躁。

  「好,覺悟都不低。」老馬低頭在筆記本上刷刷記錄。

  成國強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端著搪瓷茶缸子抿了一口。他那雙小眼睛溜溜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了腔。


  「馬班長啊,這倆小子體格是沒得挑。不過嘛……」成國強拉長了語調,砸吧砸吧嘴,「這脾氣可是有點沖。前兩年在咱們下榕樹,那也是出了名的刺頭,打架鬥毆的事兒沒少干。當然了,這兩年歲數長了,懂事多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打圓場,實則暗戳戳地上眼藥。這年頭家訪,村幹部的評價可是政審的一道大關。

  老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剛要細問。

  「成國強!你放的什麼連環屁!」

  院子裡猛地炸起一聲暴喝。

  許百順風風火火地衝進堂屋,褲腿上還沾著半乾的黃泥,手裡攥著把長柄鋤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老頭子一把將鋤頭墩在門檻邊,木柄砸在青石板上「咣」的一聲。他氣勢洶洶地指著成國強的鼻子:「我兒子啥時候成刺頭了?那是別人欺負到頭上,正當防衛!你少擱這兒夾槍帶棒的!」

  成國強老臉掛不住,乾笑兩聲:「百順,你這老倔頭咋不識好歹?我這不是客觀向接兵的同志反映情況嘛。」

  「反映個屁!」許百順毫不留情地揭老底,「你就是怕我家一樂二和穿上軍裝,搶了你家的風頭!趕緊滾滾滾,我家不留你吃飯!」

  老頭子這暴脾氣一上來,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給。他大半輩子都在跟這幾個兒子較勁,平時自己怎麼打罵都行,但絕不允許外人擋了兒子端公家飯碗的道。

  成國強被懟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礙於軍人在場不好發作,只能訕訕地站起身:「你……你,不可理喻!」

  說罷,背著手,氣呼呼地跨出門檻走了。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許百順扔了鋤頭,轉過身面對老馬時,那股子兇悍勁兒頃刻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侷促地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嘴角往下扯出一個討好的苦相,硬朗的腰板也不自覺地佝僂了幾分。

  「馬同志,您別聽他瞎白話。我家這倆小子,本分得很!您可以去村里打聽打聽,這三年他們連句重話都沒跟人說過。前幾年那是歲數小,半大小子哪有不淘的?您可千萬別聽他胡咧咧。」許百順急切地解釋,生怕老馬心裡結下疙瘩。

  老馬笑著擺擺手:「許大叔,您坐,別緊張。村長也就是隨口一說,這倆兄弟的情況,我心裡有數。」

  許百順這才小心翼翼地在長條凳邊緣挨了半邊屁股坐下。

  接下來的問話順暢許多。問及家庭成分,許百順把乾癟的胸脯拍得震天響,嗓門又拔高了八度:「三代貧農!根正苗紅,連個偷雞摸狗的事都沒幹過!」

  老馬一一記錄在冊,合上筆記本,插好鋼筆準備起身。

  許百順見狀,急了。他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搓弄,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終於還是沒憋住,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疙瘩。

  「馬同志……我們村今年,就分了一個指標。」許百順咽了口唾沫,看看一樂,又瞅瞅二和,滿臉愁容,「我這倆兒子,都想去。您看……這事兒,能不能通融通融?」

  堂屋裡的氣氛微微凝滯。

  二和緊緊攥著拳頭,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眼神死死盯著老馬。一樂則依舊端坐如鐘,面不改色,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

  老馬把筆記本揣進上衣口袋,沒給死話,但語氣鄭重。

  「許大叔,名額的事,上面有硬性規定,不是我一個接兵班長能拍板的。」老馬看著眼前這父子三人,目光最後落在一樂那寬厚的肩膀上,字斟句酌地透了底,「但我跟您交個實底,一樂和二和,是我這今年接兵,見過最拔尖的苗子。」

  老馬扯了扯軍裝的下擺,語氣篤定:「我回去,一定如實向首長匯報,盡最大努力爭取。有情況,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許百順聽完,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老馬的手。老頭子常年干農活,手勁大得驚人,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大恩大德……馬同志,您今天必須在家裡吃頓飯!一樂二和愣著幹嘛?趕緊去廚房操弄起來,加紅.....加大紅......」

  老馬笑著掙脫許百順的手,婉言謝絕:「許大叔,部隊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飯就不吃了。我還得去趟上榕樹。你們在家等信兒吧!」

  許百順極力挽留,奈何老馬態度堅決,執意要走。

  送走老馬,許百順站在院門口,雙手籠在袖口裡,望著那抹軍綠色的背影漸漸隱沒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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