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坐在過道中間的小馬紮上,看著這十個性格各異的新兵。DB人天生自帶的親和力,加上他那慢條斯理的語調,沒過半個鐘頭,帳篷里的生疏感就散了個七七八八。
張志豪是個閒不住的,見班長好說話,直接把體校那套搬了出來。他站起身,拍著結實的胸脯大聲包攬:「班長,以後咱們三班的體能訓練,我打頭陣!絕對不給咱們班丟人!」
王帥靠在鋪蓋卷上,手裡拿著那個進口隨身聽,耳機掛在脖子上,時不時插兩句嘴。話里話外離不開他老爹給他買的那些稀罕物件。一會兒說家裡的彩電多大,一會兒說這隨身聽要大幾百塊錢。
李龍蹲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滿臉羨慕,就差把口水滴在王帥那雙新皮鞋上。
趙衛東就蹲在床鋪邊上,聽著大傢伙侃大山。有人問到他,他就點點頭,說句「中」或者「嗯」,實在是個悶葫蘆。
許一樂靠著里側的床架子,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群年輕的面孔。回憶著前世剛入伍的一些事情,和現在是如此相像。只不過那會兒的條件可比現在要好得多,直接住的就是大磚房。
許二和湊在一旁,正拿著兩顆核桃在手裡盤得咔咔響。伍六一坐在下鋪,默默歸置著他的行李,對那邊的吹噓充耳不聞。
到了飯點,史今站起身,招呼大家拿上飯盒去食堂。
今天第一頓,連里準備的是大鍋面。白菜肉片熗鍋,手擀麵下進去,湯寬面足,上面還漂著一層油星子。
打飯窗口排著長隊,輪到三班,炊事班的老兵拿大馬勺一舀,每個人飯盒裡都是滿滿當當。
大家端著飯盒找了張空桌子坐下,問題來了。
王帥拿筷子在飯盒裡挑了兩下,把一塊肥肉撥到旁邊,眉頭皺著抱怨:「班長,這肉全是肥膘,這怎麼吃啊?還有這湯底清湯寡水的。我家那邊的麵館,湯底都是大骨頭熬一整天的。」
劉川也跟著嘆氣,拿著筷子在碗裡攪和:「班長,有沒有辣子嘛?這面吃著一股子白水味,喉嚨里淡得出鳥了。」
蘇江坐在王帥旁邊,拿著筷子一根一根地挑著麵條,吃得極慢,邊吃邊搖頭:「麵條講究筋道,這火候明顯過了,口感太差。而且白菜切得不均勻,影響受熱,破壞了整鍋湯的平衡。」
閻江扒拉了兩口,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開口說:「這伙食標準,一天得扣多少錢?要是頓頓吃這個,確實不太划算。我還以為第一頓能見著硬菜呢。」
史今端著飯盒走過來,在空位上坐下,笑呵呵地看著這幾個南方兵和少爺兵。
「咱們部隊有個老規矩,叫上車餃子下車面。這頓麵條,是連里專門給大家接風洗塵的,也叫紮根面。到了部隊,吃下這碗面,就得把這裡當成自己第二個家。」
史今指了指飯盒,繼續安撫:「這麵條管夠,吃完了再去添。今天先湊合一口,墊墊肚子。下午還有事要忙,不吃飽可扛不住。」
趙衛東根本沒說話,呼嚕呼嚕半盒麵條已經下了肚,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站起身又去排隊添飯了。在他看來,這飯已經是極好的了,比家裡過年吃得都香。
許一樂坐在另一桌,吃相不難看,但速度極快。一大口麵條吸進去,隨便嚼兩下就咽。
許二和看大哥吃得快,也跟著加快速度。
伍六一更不用說,吃飯跟打仗一樣,三兩口就把麵條塞進嘴裡,嚼都不怎麼嚼就咽了下去。他們三個的飯盒轉眼就見了底。
吃完飯,史今帶著三班去後勤倉庫領物資。
綠色的軍被、床單、黃臉盆、毛巾、牙缸,一人一套。
抱著一大堆東西回到帳篷,新兵們累得夠嗆。
王帥把東西往床板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抱怨連連:「這床板真硬,連個海綿墊都沒有,晚上怎麼睡?」
李龍幫著王帥把臉盆擺好,附和著:「王哥,你忍忍,班長不是說以後住大磚房嘛。先湊合幾天。」
許一樂把自己的物資歸攏好,臉盆放在床下,毛巾搭在盆沿,牙缸和牙刷擺得整整齊齊。他沒急著鋪床,而是把黃挎包放在手邊,人靠在床架子上閉目養神。
許二和看一樂不鋪床,湊過來問:「老大,咋不鋪被子?」
許一樂看了一眼帳篷外,平淡開口:「別急著拆,等會兒有事。」
許二和一頭霧水,但也聽話地把被子放在一旁。伍六一看了許一樂一眼,什麼也沒問,同樣把鋪蓋卷丟在床頭沒動。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嘟.....嘟嘟.....」
緊接著,何洪濤拿著大喇叭的聲音在營區上空炸開。
「全體新兵!帶上你們所有的個人物品,立刻到操場集合!限時三分鐘!快!快!快!」
帳篷里瞬間炸了鍋。
王帥剛躺下,被這一嗓子嚇得直接坐了起來,腦袋差點撞到上鋪的床板,捂著頭大罵:「搞什麼啊?剛吃完飯不讓人休息?」
張志豪反應最快,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往外跑。
劉川手忙腳亂地收拾剛才拿出來的東西,嘴裡抱怨:「要命咯,催命一樣。我東西還沒規整好呢!」
史今從外面掀開門帘衝進來,催促大家:「把帶來的包全提上,去操場列隊!別磨蹭!」
許一樂提著包,第一個走出帳篷。許二和跟伍六一緊隨其後,動作乾脆利落,跟帳篷里其他人的雞飛狗跳形成鮮明對比。
操場上,各班新兵亂成一團。找位置的,跑錯排的,提著大包小包撞在一起的,活像個炸了窩的馬蜂。
連長站在水泥台上,臉色鐵青。剛才那個和藹可親的連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滿身煞氣的帶兵軍官。
「都給我快點!拖拖拉拉像什麼樣子!你們是在逛菜市場嗎!」連長拿著大喇叭吼著。
三分鐘後,隊伍勉強站齊。
連長把大喇叭往旁邊一遞,雙手背在身後,視線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
「知道為什麼把你們叫出來嗎?」
底下鴉雀無聲。
「點驗!」連長吐出兩個字,聲音在操場上迴蕩。「把你們的包都給我打開,各班班長,開始檢查!」
這下新兵方陣一陣騷動,傳來了低聲的議論聲。
何洪濤接著講話:「大家不要亂,就是檢驗一下大家的私人物品。有些東西不能帶進部隊。一會兒大家都配合好自己的班長,我們趕緊檢查完。」
許二和提著包,轉頭看向許一樂,壓低聲音:「老大,還真讓你說准了。這幫當官的,變臉比翻書還快。」
許一樂平視前方,語氣平緩:「立規矩的時候到了,老實待著。」
點驗,這是新兵入營的第一道坎。
班長們開始逐個檢查行李。三班這邊,史今走到排頭,從張志豪開始。
張志豪包里全是運動服、球鞋,還有幾個握力器,沒什麼違規物品。
到了王帥這兒,麻煩來了。
王帥不願意拉開拉鏈,雙手死死護著那個碩大的旅行包:「班長,這都是我的私人物品,你們不能隨便翻。」
史今耐著性子解釋:「王帥,這是部隊規定,所有新兵都要檢查。配合一下,查完就沒事了。」
王帥梗著脖子:「規定也不能侵犯隱私啊!我包里都是貴重物品,弄壞了算誰的?」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連長的注意。連長邁著大步走過來,盯著王帥。
「你叫什麼名字?」連長問。
「王帥。」
連長指著地上的包:「打開。」
王帥還想爭辯,連長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扯開旅行包的拉鏈,抓住包底往下一倒,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散了一地。
中華煙、隨身聽、傳呼機、幾本花花綠綠的雜誌、吃的喝的一大堆,甚至還有一個掌上遊戲機。
周圍的新兵看得眼睛都直了。李龍在旁邊直咽口水,盯著那些糖。
連長指著地上的東西,冷笑一聲:「你這是來當兵的,還是來度假的?」
史今趕緊蹲下身,把那些電子產品和零食挑出來,裝進一個統一的塑膠袋裡。
王帥急了,伸手去搶:「哎!那是我的隨身聽!進口的!還有我的呼機,我得跟我爸聯繫呢!」
連長一把撥開王帥的手,指著他的鼻子:「到了部隊,這些東西一律沒收保管!等你們下連隊或者退伍的時候再還給你們!誰再敢私自留這些東西,關禁閉!」
王帥迫於連長的威嚴,只能愁眉苦臉地縮回手,不敢再有動作。
旁邊二班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二班長從一個新兵的包里翻出了一把彈簧刀。
「帶這玩意兒幹什麼?」二班長問。
新兵結結巴巴:「我……我削蘋果用的。」
「這個是不允許帶進部隊的。我先給你收起來了。」
點驗繼續進行。
蘇江站在隊伍里,看著班長們翻找個人物品,眉頭越皺越緊。
當史今走到蘇江面前準備檢查時,蘇江往後退了一步,大聲喊道:「報告!」
這一聲「報告」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突兀。
連長轉過頭,看著蘇江:「講!」
蘇江文縐縐地開口:「連長,我不理解。按照相關法律規定,公民的個人物品屬於隱私,受法律保護。部隊雖然有紀律,但強制搜查行李,是不是有違規之嫌?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話一出,操場上徹底安靜了。新兵們都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著蘇江。
許二和在隊伍里小聲嘀咕:「這酸秀才,膽子夠肥的。敢跟連長講道理,嫌命長啊。」
許一樂看著蘇江。這種問題是新兵問得最多的,不過敢這麼明目張胆直接質問連長的,許一樂也是第一次見。
連長走到蘇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連長轉過身,面向全體新兵,聲音洪亮如鍾。
「既然有人問了,那我就給大家講講為什麼。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
「第一,排查安全隱患!你們天南海北過來,包里裝了什麼誰知道?剛才查出來的彈簧刀,萬一晚上睡覺誰脾氣上來,拿出來比劃,出了事誰負責?源頭必須掐斷!」
連長來回走動,接著說:「第二,強化紀律!從你們穿上這身綠軍裝開始,你們就不再是普通老百姓,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令行禁止!連檢查個行李都推三阻四,上了戰場,我讓你們衝鋒,你們是不是還要跟我討論一下隱私權?」
「第三,規範管理!部隊講究整齊劃一,你吃你的零食,他聽他的隨身聽,這叫軍隊還是叫收容所?所有違規物品統一保管,誰也別想搞特殊!」
連長轉頭盯著蘇江:「這個解釋,合理嗎?」
蘇江被連長的氣勢徹底壓住,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再反駁,老老實實地拉開了包的拉鏈。
史今檢查完蘇江的行李,走到許一樂面前。
許一樂蹲下身,拉開黃挎包。
史今往裡一看,愣住了。
包里極其簡單。兩套換洗的內衣褲,一雙布鞋,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連個多餘的線頭都沒有。
史今詫異地看了一眼許一樂。這是他帶兵以來,見過帶行李最少的新兵。
等他查到許二和的時候,發現和許一樂一模一樣,也是空空蕩蕩。
許二和看著史今的反應,咧嘴一笑:「班長,我哥說了,到了部隊,國家啥都管,帶那麼多沒用的東西幹啥?」
史今點了點頭:「不錯,覺悟挺高。」
點驗進入尾聲,操場中央堆起了一座小山,全是沒收來的零食、香菸、電子產品和亂七八糟的東西。何洪濤安排文書逐一分類登記,打包封存。
連長看著那堆東西,又看了看這群被折騰得夠嗆的新兵,揮了揮手。
「解散!各班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