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包小包被搜刮一空,三班的新兵們像霜打的茄子,垂頭喪氣地鑽回了帳篷。
王帥一屁股癱坐在光禿禿的木板床上,雙手抓著頭髮亂揉。
「要親命了!我那隨身聽可是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還有那大半條中華煙,全給我繳了!」王帥拍著大腿,滿臉生無可戀,「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龍蹲在旁邊,黑瘦的臉上滿是惋惜,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王哥,你那包大白兔奶糖也給收走了,俺還沒嘗夠味兒呢。」
許二和把空蕩蕩的黃挎包往床頭一扔,轉身靠在鐵架子上,衝著王帥露出了個嫌棄的眼神。
看嗯嗯。門帘一掀,史今提著個水壺走了進來。他臉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模樣,把水壺放在過道中間。
「連長那是為大傢伙好。東西連里統一保管,丟不了。等你們下了連,或者退伍那天,原封不動還給你們。」史今拿著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趕緊喝口水,歇五分鐘,咱們準備上新兵連第一課。」
張志豪是個急性子,立刻挺直腰板大嗓門吼了起來。
「班長!第一課練啥?三千米還是五千米?我隨時能跑!」
史今擺擺手,指了指大家床頭那捲還沒拆開的綠軍被。
「不跑。今天第一課,教大家整理內務。」
帳篷里頓時安靜下來。幾個新兵面面相覷。
劉川操著濃重的口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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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搞衛生啊?這個俺們在行,掃地抹桌子嘛,分分鐘搞定。」
「不光是掃地。」
史今來到自己的床鋪前,把他的綠軍被平鋪在木板上。
「部隊有句老話,出門看隊列,進門看內務。今天先教你們怎麼把這床被子,變成豆腐塊。」
史今邊說邊開始動作。他雙手撫平被面,嘴裡詳細講解著步驟。
「這疊被子,講究七個字:折、塞、拉、壓、切、合、修。」
「你們的新被子蓬鬆,裡頭的棉絮全是虛的。第一步得壓,把裡頭的空氣全擠出去。然後是折,豎三折,橫四折。」
史今動作熟練,雙手在綠色的布料上翻飛。手指併攏,在被子三分之一處用力一划,這叫「切」。緊接著雙手一折一合,原本軟塌塌的被子瞬間有了個大致的方塊輪廓。
最後一步是「修」。史今半跪在床鋪上,用拇指和食指順著被子的邊緣一點點捋,把那些多餘的褶皺全塞進去,捏出筆直的線條。
不到三分鐘,一塊四四方方、有稜有角的綠色「豆腐塊」穩穩噹噹地擺在了床頭。
李龍看直了眼,嘴巴微張。
「乖乖……被子還能疊成這樣嗎?」
史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光是被子。床下,膠鞋、拖鞋,不鞋跟必須在一條直線上。臉盆放在床底正中間,毛巾對摺搭在盆沿,牙缸放在盆里,牙刷柄朝左,牙膏蓋朝右。全班十個人,所有的東西必須拉線對齊!」
這番話一出,新兵們全傻眼了。
王帥忍不住抱怨起來。
「班長,咱們是來當兵的,是來保家衛國的!天天跟一床被子較勁,連牙刷朝哪邊都要管,這有啥用啊?上了戰場,敵人還能看你被子疊得方不方?」
這話算是問出了大多數新兵的心聲。連伍六一都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史今。
史今沒生氣,他拉過小馬扎在過道坐下,環視了一圈這十個年輕的面孔。
「問得好。很多人剛來都不明白,為什麼部隊要死磕內務。」
史今聲音不緊不慢,卻透著股分量。
「你們在家,各有各的性格,自由散漫慣了的。部隊是個大熔爐,怎麼把你們這群各式各樣的人煉成鐵打的軍人?」
「靠的就是這些枯燥、重複、嚴苛的規矩!」
「疊被子,磨的是你們的性子。讓你把一件簡單的事做到極致,這就是培養絕對服從命令的意識。連一床被子都疊不好,連個衛生死角都打掃不乾淨,上了戰場,班長讓你臥倒,你是不是還得挑挑地上干不乾淨?」
史今指著那塊方正的被子。
「這不叫疊被子,這叫疊作風!這叫集體榮譽!每周都有內務評比,咱們三班要是拿了倒數第一,你們誰臉上掛得住?」
一番話說完,眾人都陷入了思索。
許一樂靠在最里側的鐵架子上,聽著史今的話,心底泛起一陣熟悉的波瀾。
前世他當兵的第一天,老班長也是這麼訓他們的。這套說辭,他聽過無數遍,後來也給別人講過無數遍。
「行了,都別愣著了。」史今站起身拍拍手,「動手吧!晚飯前,每個人必須把被子疊出個樣來!把自己的床鋪收拾利索。」
新兵們趕緊散開,各自回到床鋪前開始跟被子較勁。
沒過五分鐘,帳篷里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哎喲!這被子怎麼跟發麵饅頭一樣,剛按下去這邊,那邊又鼓起來了!」張志豪滿頭大汗,雙手死死壓著被子,臉都憋紅了。
劉川看著自己疊出來的那坨東西,直撓頭。
「班長,俺這疊的不是豆腐塊,這是個大花卷啊!要不俺往上面灑點水?濕了就好定型了。」
「不許灑水!」史今趕緊走過去制止,「水一捂,被子全得發霉!重來,用力壓!」
整個帳篷里亂作一團,唯獨最里側的角落安靜得很。
史今也是頭大。這是他第一次帶新兵。一會兒教這個,一會兒那個又叫。沒一會兒便滿頭大汗。
許二和跟伍六一都在死磕被子,兩人互相較著勁,誰也不服誰,但疊出來的東西依舊慘不忍睹。
二和氣喘吁吁地直起腰,轉頭看向許一樂。
「哥,……哎?你幹啥呢?」
二和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人的視線全吸引了過去。
只見許一樂把那床嶄新的綠軍被平鋪在木板床上,他沒有急著去折,而是拎起地上的小馬扎。
許一樂雙手握住馬扎,順著被子的一頭,用力往過推。
他雙臂肌肉賁起,利用身體的重量,推著馬扎在被面上來回碾壓、刮蹭。
力道極大。原本蓬鬆得像雲朵一樣的新棉被,在馬扎的強力碾壓下,裡面的空氣被迅速排空,棉絮被硬生生壓實、壓扁。
「老大,你這是什麼路數?」二和看呆了。
許一樂手下動作不停。
「新被子棉絮虛,光靠手根本壓不實。把氣擠乾淨,厚度均勻了,才好疊。」
壓了足足三分鐘,整床被子肉眼可見地薄了一半,服服帖帖地貼在木板上。
許一樂放下馬扎,開始摺疊。
前世的部隊生涯,內務早就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閉著眼他都能捏出最完美的直線。
不過他得收著點。一個剛從農村來的新兵,要是第一次就疊出教科書級別的豆腐塊,到時候還得麻煩地解釋。
得藏拙。
許一樂刻意放慢了動作。豎三折,橫四折。
在切線和捏角的時候,他故意沒有把側面的褶皺完全收緊,留下了一點微小的弧度。頂部的稜角也沒有捏得像刀切一樣鋒利,而是帶著點圓潤。
即便如此,當許一樂停下手時,床頭那塊方正的被子,依然把所有人鎮住了。
雖然比不上史今疊的那麼完美無瑕,但絕對是個「豆腐塊」,秒殺帳篷里所有的「麵包」和「發糕」。
史今剛好來到這邊,看到許一樂床頭的被子,腳步猛地一頓,滿臉震驚。
「許一樂,你……練過?」史今指著被子,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許一樂站直身體,面色平靜地扯了個謊。
「沒練過。我看班長您剛才疊,剛學的。」
史今走上前,摸了摸被子的稜角,連連點頭,眼底全是讚賞。
「好!這悟性太高了!」
被班長當眾表揚,許一樂臉上看不出半點得意,依舊穩如泰山。
但旁邊的許二和跟伍六一親眼見了許一樂的操作。兩人二話不說,抄起馬扎,撲向床鋪。
帳篷里瞬間掀起了一股「馬扎壓被子」的熱潮。連王帥都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著學。
十個新兵在帳篷里,揮汗如雨地跟內務死磕。
忙活了兩個小時,每個人的內務總算有點模樣。不過在許一樂看來,依舊是慘不忍睹。
史今拿著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看著滿帳篷勉強成型的方塊,心裡也清楚這事兒急不來。新兵連三個月,疊被子是個水滴石穿的功夫,得給這幫新兵蛋子留點喘息的時間。
「行了,都停手吧。」史今拍了拍巴掌,把大伙兒的注意力招攏過來,「今天內務就先練到這。大家把床鋪收拾乾淨,坐下歇會兒。」
新兵們如蒙大赦。
史今從床底下的包里翻出一疊信紙和信封,順著過道挨個發下去。
「離家好幾天了,家裡人肯定惦記。現在每人給家裡寫封信,報個平安。寫完了交給我,連里明天統一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