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許二和握著筆,對著空白的信紙看了半天,轉頭湊到許一樂鋪前。
「老大,這玩意兒咋寫啊?」許二和壓低聲音,「這剛出家門還沒兩天,有啥可寫的?」
許一樂手腕懸空,鋼筆在紙上刷刷寫下幾行字。
「爹,已到營地,一切安全,勿念。」
寫完,折好,塞進信封。
「就這麼寫。」許一樂把信封往旁邊一推,「報個平安就行。」
許二和撇撇嘴,回到自己鋪上,照葫蘆畫瓢寫了幾個字。
旁邊鋪位的王帥甩了甩手裡的鋼筆,滿臉嫌棄。
「這破筆,下水太不均勻了。我那支派克筆剛才也被收了,這怎麼寫?」
李龍湊過去看了一眼王帥的信紙。
「王哥,你這字寫得真好看,跟字帖上印的一樣。」
王帥哼了一聲:「那當然,我從小練龐中華。不過這紙太差了,洇墨。可惡,這部隊連個電話都沒有。啥年代了還寫信?還把我的傳呼機沒收了。」
蘇江坐在馬紮上,腰板挺得筆直,信紙已經寫滿了一整頁,馬上要翻面。一邊寫,嘴裡還小聲念叨著什麼。
張志豪咬著筆桿,半天憋出一句:「爸,我在這邊要當尖子,你等著看我拿獎狀。」
劉川轉著筆,眼珠子亂轉。
「俺就寫部隊伙食好,頓頓有肉,省得家裡惦記。」
許一樂靠著鐵架子,看著這群抓耳撓腮的新兵。
現在剛離家,新鮮感還在,確實沒啥可寫的。等過個三五天,新兵連的體能訓練全方位壓下來,每天累得連抬筷子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想家情緒一爆發,半夜躲在被窩裡哭的人有的是,想寫的話能寫滿十頁紙。
史今走了一圈,把信件全收攏到手裡。
「行,都寫好了是吧。準備集合去食堂,吃晚飯!」
新兵連的晚飯比中午豐盛不少。
大鐵桶里裝著豬肉燉粉條、醋溜白菜,還有一大桶紫菜蛋花湯。
三班十個人圍著一張長條桌。
這回沒人抱怨了,下午折騰了一通,肚子裡早就空了。
張志豪端著飯盒,連扒了三大口,含糊不清地開口:「這粉條筋道,肉也大塊!比中午那麵條強多了!」
趙衛東沒說話,埋頭苦幹,飯盒擋住了大半張臉。
閻江夾起一塊白菜,仔細端詳了一下。
「這菜沒放多少油。不過粉條吸油,算是中和了。一頓飯成本控制得挺好。」
劉川拿胳膊肘捅了捅閻江。
「你算這個幹啥?部隊管飯,你敞開吃就是了。班長,還能添菜不?」
史今端著飯盒坐在旁邊,笑著點頭:「管夠。吃完去窗口加。」
王帥拿著筷子在飯盒裡挑挑揀揀,把肥肉全剔到一邊。
「這肉太膩了。要是有瓶冰鎮汽水順一順就好了。」
李龍趕緊把王帥剔出來的肥肉夾到自己碗裡。
「王哥,你不吃給我,這全是油水,香著呢!」
許二和端著飯盒,大口吞咽,眼神時不時瞥向隔壁桌的伍六一。
伍六一依舊是那副拼命的架勢,吃飯速度極快,臉頰上的肌肉隨著咀嚼快速鼓動。
許一樂吃得很快,三兩下就消滅了碗裡的飯菜。
吃過晚飯,外面的天徹底黑了。
營區里亮起了昏黃的探照燈。
新兵們回到帳篷,各自坐在床鋪上閒聊,發呆。
門帘掀開,史今兩手各提著兩個大號的綠色暖水瓶走了進來。
「都把臉盆拿出來,準備洗漱泡腳。」
史今把暖水瓶放在過道中間。
新兵們紛紛從床底下抽出黃臉盆。
史今走到王帥鋪前,拿起王帥的臉盆,拔開暖水瓶的軟木塞,倒了半盆熱水。
「去外頭水槽兌點涼水,水溫別太燙。」史今交代。
王帥愣住了,趕緊站起來。
「班長,我自己來就行。」
史今擺擺手,又走到李龍面前,給李龍的盆里也倒上熱水。
「今天第一天,大家跑了一路,腳底板肯定受不了。泡個熱水腳,解乏。以後每天晚上睡覺前,必須泡腳,這是命令。」
張志豪大咧咧地把盆遞過去。
「謝謝班長!我這腳還真有點酸。」
蘇江坐在馬紮上,看著史今挨個倒水,眉頭微皺。
「班長,這不符合規矩吧。您是班長,我們是新兵,怎麼能讓您給我們打洗腳水?」
史今走到蘇江面前,往他盆里注水,熱氣騰騰升起。
「咱們三班沒那麼多規矩。到了這兒,我就是你們的大哥。有啥事兒就都跟我說。」
許一樂提著自己的臉盆,走到暖水瓶前準備自己倒。
史今伸手按住水壺把手。
「我來。」
許一樂看著史今的眼睛。那是一雙透著真誠和溫和的眼睛,沒有半點虛假。
許一樂鬆開手,任由史今往盆里倒水。
「謝謝班長。」許一樂聲音平穩。
「客氣啥。」史今笑了笑,「趕緊去兌水泡腳。」
許二和端著盆跟在許一樂身後往外走。
「哥,這班長人還怪好的,一點架子都沒有。」許二和壓低聲音。
許一樂端著盆,看著外面的夜色。
「遇到好班長,是新兵的福氣。別惹事,好好干。」
許二和連連點頭。
晚上九點半。
「熄燈!」
外面傳來值班員的一聲大吼。
帳篷里的燈泡瞬間熄滅,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新兵連的第一夜,正式開始。
不過,沒人睡得著。
木板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此起彼伏。
王帥翻了個身,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床板也太硬了,硌得我胯骨疼。連個床墊都沒有,這哪是人睡的地方。」
李龍在下鋪小聲接話:「王哥,俺覺得挺好,比俺家那土炕平整多了。」
張志豪睡不著,開始找話茬。
「哎,你們說,明天第一天正式訓練,會搞什麼項目?我體校練的是長跑,五千米我閉著眼都能跑下來。」
劉川在對面鋪位嗤笑一聲。
「你快拉倒吧。部隊的五千米能跟你們體校一樣?那是全副武裝,背著槍和被囊跑。明天要是真跑,你別第一個趴下就行。」
張志豪不服氣。
「不信咱明天走著瞧!」
蘇江翻了個身。
「都少說兩句吧。保持體力。我聽說部隊作息嚴格,睡眠不足會影響明天的身體機能。」
趙衛東一直沒出聲,黑暗中只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
閻江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伙食,沒搭腔。
許二和煩躁地揉了揉腦袋,轉頭看向隔壁鋪位的許一樂。
「哥,這幫人真能叨叨,煩死了。」
許二和話音剛落,就聽到旁邊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呼嚕聲。
「呼……哧……」
聲音極其均勻沉穩。
許二和愣住了。
他探出頭聽了聽,確認大哥已經睡熟了。
他又小聲叫了一聲:「六子,睡了嗎?」
伍六一當然沒睡。不過聽見是許二和喊他,故意從鼻腔里擠出兩聲粗重的呼嚕聲。
許二和躺平。看著黑乎乎的帳篷頂,聽著大哥的呼嚕聲,原本煩躁的心情奇蹟般地平復下來。
許二和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沒過兩分鐘,他也跟著睡了過去。
伍六一躺在下鋪,雙手枕在腦後,聽著斜上方傳來的呼嚕聲,眉頭微微皺起。
這許家老大,心可真夠大的。
帳篷里的聊天聲漸漸小了下去。
折騰了一天,疲憊感終於戰勝了興奮和不安,新兵們陸續進入夢鄉。
整個營區陷入了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