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們是睡了，遠處的紅磚辦公樓二樓卻燈火通明。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幾個排長、各班班長圍坐在長條桌前。桌上的搪瓷茶缸冒著熱氣，菸灰缸里早就塞滿了菸頭。
新兵連連長趙雷站在最前面。他個子不高，臉膛黑紅，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趙雷不是個磨嘰人，帶兵向來以雷厲風行出名。
「行了，都精神精神。」趙雷敲了敲桌子，把手裡的半截煙按滅，「今天新兵入營，大家忙前忙後，都辛苦了。咱們趕緊碰個頭，然後都早點休息，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底下的人都坐直了身子。
趙雷雙手撐在桌面上，環視一圈。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怎麼把這批兵接好、帶好、穩住。咱們這批新兵，成分雜。有城裡來的少爺兵，也有農村來的苦孩子。我今天看點驗，好傢夥，隨身聽、遊戲機、中華煙，帶什麼的都有！規矩，必須從第一天就給我立死！」
一排長老馬嘆了口氣，接過話茬。
「連長講得對。現在的兵，想法多，個性強。光靠以前那種大嗓門吼，不一定管用。」
二排長李輝跟著點頭。
「是啊。這批班長里，有不少是第一次帶新兵。帶老兵跟帶新兵不一樣，老兵懂規矩，新兵就是一張白紙。班長們得注意方式方法，別一上來就下馬威，容易把關係搞僵，後頭工作就沒法開展了。」
趙雷點名。
「老馬，你是咱們團帶兵的老手了。你先說說，這趟去接兵有什麼特殊的兵？」
老馬清了清嗓子。
「連長，排長。這次接兵，確實碰上幾個有意思的。現在的年輕人，火氣旺。在火車上，有兩個兵因為一點口角，當場就要動手。」
趙雷皺眉。
「還沒到部隊就敢打架？」
老馬擺擺手。
「沒打起來。被另外一個新兵給鎮住了。一巴掌呼過去，當時就把那個挑事的給打懵了。而且那小子說話辦事，穩當得很，幾句話就把場面平了。我當時在旁邊看著，都沒用我出面。」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不少人都來了興致。
一排長王建國問。
「哪個排的？叫什麼名字？」
老馬指了指坐在對面的史今。
「分到一排三班了。叫許一樂。那個差點打起來的，一個叫許二和，是他親弟弟。另一個叫伍六一。這三個都是老鄉。」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史今身上。
史今這是頭一次當新兵班長，突然被大家盯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站起身。
「連長，馬班長說的這三個人，確實都在我們班。」史今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晚上班務會，我挨個聊了聊。那個伍六一，是個硬骨頭，脾氣軸，但能吃苦。許二和腦子活，身體素質極好，就是有點野。」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趙雷敲敲桌子。
「那個許一樂呢？」
史今合上筆記本，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連長，這個許一樂，我看不透。」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大家等著史今的下文。
「今天下午點驗行李。全班十個人，就他和他弟弟的包里最乾淨。兩套內衣，一雙鞋，一個本子一支筆。他說是因為國家什麼都發，不用帶。這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見。」
趙雷摸了摸下巴。
「也許是家裡窮呢？」
史今搖搖頭。
「不光是這個。下午我教他們疊被子。新被子虛，不好疊。你們猜他怎麼幹的？」
眾人等著下文。
史今用手比劃了一下。
「他沒用手去壓，直接拎起小馬扎，順著被面來回推。這個辦法可是咱們老兵才知道的。最後疊出來的被子雖然還不是太標準，但是已經相當不錯了。我問他是不是練過，他說看我疊了一遍，剛學的。」
老馬在旁邊直樂。
「我也覺得這小子藏著東西。在火車上，他坐那兒一句話不說，那股子氣勢，比我都像個班長。他往那兒一站，他弟弟和那個伍六一，連個屁都不敢放。」
趙雷聽完，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節奏。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在訓練場上的面孔。
「你們說的這個人，是不是長得特別高大威猛，面相有點老成？」
史今和老馬點點頭。
「是的，連長。」
「有點意思。」趙雷咧嘴笑了笑，「史今，你這擔子可不輕啊。能把這種兵帶出來，那是你的本事。要是讓他翻了天，我拿你是問！」
史今挺直腰板。
「連長放心，我肯定帶好。」
趙雷站起身，雙手叉腰，做最後的總結。
「帶兵就是帶心。第一天，大家多費點心。晚上查鋪查得勤一點，看看有沒有想家哭鼻子的，有沒有水土不服生病的。這批兵底子參差不齊，咱們得因材施教。」
趙雷話鋒一轉，聲音拔高。
「但是！規矩不能松！明天早飯後，全連在操場集合，開新兵動員大會！給這幫新兵蛋子提提神，讓他們知道知道，穿上這身軍裝，到底意味著什麼！」
「散會！」
班長們拿著筆記本，陸續走出會議室，往各自負責的帳篷走去。
紅磚辦公樓外。
老馬點了一根煙，靠在牆根下長出了一口氣。
史今快步跟出來，順手在老馬肩膀上捏了兩把。
「班長，辛苦了。」
老馬吐出一口煙圈，彈了彈菸灰。
「確實把我累夠嗆。接兵這幾天，一根弦繃著，一點都不敢放鬆。這幫新兵太能鬧騰了，在火車上差點沒把車廂給拆了。」
史今手上加了點力道，按壓著老馬僵硬的肩膀。
「班長，您是老手，帶過的兵比我見過的都多。我這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帶新兵。我們班那十個人，您今天也看見了，牛鬼蛇神一大堆，您可得幫幫我。」
老馬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史今。
「虛什麼？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不過也確實。」
老馬湊近了些。
「今天分兵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們班那幾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史今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聽著。
老馬繼續分析。
「那個叫王帥的，典型的城裡少爺，家裡有錢，嬌生慣養。這種兵最怕吃苦，你得慢慢磨他的性子，不能一上來就下狠手，容易逆反。」
「那個張志豪，體校出來的，心氣高，總想爭第一。這種兵好帶也不好帶，好帶是因為有上進心，不好帶是因為容易不合群，得壓一壓他的傲氣。不過他不是最麻煩的。」
老馬吸了口煙，眉毛湊到一塊。
「最關鍵的，是那個許一樂。」
老馬頓了頓，掐滅菸頭，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史今，我帶兵這麼多年，第一次見這種兵。明明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但那氣質太過於沉穩了。」
史今點頭認同。
「班長，我也有這種感覺。他比我還像班長。」
老馬拍了拍史今的肩膀。
「你平時多觀察，如果他就是這性格還好。最好不要和他起衝突，有情況你趕緊叫我。咱新兵連主要以體能為主。那小子的體能一看就強得離譜。如果說他的內務方面都不差的話，你很難有能壓得住他的東西。」
史今領會了老馬的意思，鄭重地點頭。
深夜。
史今打著手電，輕手輕腳掀開三班帳篷的門帘。
裡面呼嚕聲、磨牙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
王帥半個身子掛在床外面，被子踢到了地上，嘴裡還嘟囔著「我那隨身聽」。
史今走過去，把被子撿起來給他蓋好，順手把他的腿搬回床上。
李龍在下鋪吧唧著嘴，翻了個身。
蘇江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眉緊縮，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史今一路往裡走，檢查每個人的情況。
許一樂察覺到了史今的靠近。雖然史今動作很輕，但是依然把許一樂驚醒了。
不過許一樂依然保持著睡覺的姿勢，呼吸平穩。
他心裡也是感嘆。
新兵連當班長，是最累最操心的。
史今走到最裡頭，看許一樂被子蓋得嚴實，許二和跟伍六一也都睡得安穩，這才轉身輕手輕腳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第二天清晨。
六點整。
「嘟……嘟嘟嘟……」
尖銳的起床號音在營區上空炸裂。
對於絕大多數新兵來說，這聲音是他們第一次聽到。
但對於許一樂來說，這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戰歌。
幾乎在號音響起的同一秒，許一樂的雙眼驀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