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樂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快得多，這是刻在靈魂里的烙印。
掀被子，下床，套上褲子，穿外套，扎武裝帶。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三秒鐘都沒用到。
許二和聽見動靜，猛地睜眼，趕緊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對面的伍六一也不慢，動作生猛地往下跳，落地砸出一聲悶響。
史今拉亮了帳篷里的燈泡。
「起床！快，穿衣服，操場集合！」史今一邊飛快地系扣子，一邊挨個拍床鋪的鐵架子。
王帥裹著被子翻了個身，雙手捂住耳朵。
「幹嘛啊，這才幾點？」王帥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起床氣，滿臉煩躁。
史今大步走過去，一把掀開他的被子。
「六點了！部隊六點起床，趕緊的，別磨蹭！」
冷風一灌，王帥打了個哆嗦，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慢吞吞地找襪子。
張志豪已經穿好了，急吼吼地往外沖。
許一樂站在床鋪前，他已經收拾利索。不過沒急著出去，就站在那看著王帥磨嘰。
許二和湊過來，壓低聲音：「哥，咱走不？」
「等全班一起。」許一樂聲音壓得很低。
史今看著許一樂整齊的著裝，心裡暗自點頭，轉頭又去催王帥和李龍。
等三班十個人跌跌撞撞衝出帳篷，跑到操場上時，其他排的隊伍早就站得筆直。
冷風一吹，新兵們全打了個激靈。
連長趙雷站在隊伍最前面，黑著臉看了一下表。
史今跑到隊伍前，敬了個禮：「報告連長，一排三班集合完畢！」
趙雷指了指手裡的表。
「好了，歸隊吧！」
趙雷扯著嗓子大吼：「全體都有，目標後山公路，跑步走！」
隊伍開始移動，腳步聲雜亂無章。
張志豪在體校練過長跑，一聽三公里，渾身來勁。他甩開步子，直接衝到了隊伍最前面，還回頭沖三班的人喊了一句：「看我的，給咱們班爭點面子！」
許二和一看有人搶風頭，腳下一發力就要往前竄。
許一樂伸手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領子。
「跟著大部隊。」
許二和不服氣：「哥，那小子太狂了，我超他！」
還沒等許一樂說話，隊尾的史今扯著嗓子大吼出聲。
「張志豪！你跑那麼快去哪？歸隊！這是集體拉練，誰讓你搞個人英雄主義的！排好隊，跟著大部隊跑！」
張志豪剛竄出去幾十米，被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只能放慢腳步，灰溜溜地退回隊伍里。
許二和撇撇嘴，老老實實放慢了腳步，跟在許一樂身側。
三公里對農村出來的兵真不算什麼，更別提許家兄弟了。
隊伍就這樣慢悠悠地跑著。新兵的第一天，趙雷也不可能直接上高強度。
跑了差不多一半。張志豪心裡盤算著，這幫新兵蛋子肯定早就累趴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想欣賞一下別人氣喘吁吁的慘狀，找找優越感。
結果這一回頭，張志豪愣住了。
他身後的許家兩兄弟臉不紅，氣不喘，步伐穩健，那悠閒的架勢像是吃飽了撐的出來遛彎。
再往後瞧，伍六一和幾個農村兵嗯也是面不改色。
張志豪本來還想裝一波的心思瞬間熄滅。
但隊伍里也不全是硬茬。隊伍後頭，王帥已經跑不動了。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臉白得沒血色。
「不行了，我真跑不動了。這要死人的。」王帥連連擺手。
李龍跑過去扶住他的胳膊：「王哥，不能停，停下就掉隊了。俺拉著你。」
史今在隊尾來回跑，大聲喊著：「調整呼吸！兩步一呼，兩步一吸！別停下！都給我咬牙堅持住！」
三公里跑完，隊伍帶回營區。
王帥直接癱在帳篷外的地上，誰拉都不起來。在眾人看熱鬧和嫌棄的話語中，王帥好半天才緩過勁，灰頭土臉地站起來。
回到帳篷，開始整理內務。
折騰了一早上，大家肚子早餓了，還得對著那床虛胖的新被子較勁。
王帥坐在馬紮上，揉著大腿根抱怨：「這日子沒法過了。起這麼早就算了，跑完步還不讓吃飯，還得疊這破被子。」
許二和聽得心煩，把被子一摔就要過去說話。
許一樂抬腿擋住他。
「把你的被角捏直。」許一樂指了指床鋪。
「哥，你聽他那話，因為他咱們班遲到，連長臉都黑了，他還擱這兒抱怨。」許二和壓著嗓子，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有班長管，輪不到你出頭。記住，新兵連這三個月，多看，少說。」
許二和悶悶地「哦」了一聲，回去繼續跟被子搏鬥。
閻江在旁邊小聲嘀咕：「今天這事兒算下來，咱們班在連長的心裡肯定掉大分。因為一個人拖累十個人，這買賣太虧了。」
劉川一邊疊被子一邊接話：「你算得倒清。沒看連長早上看咱們班的臉嗎？咱們班這回算是掛上號了。」
趙衛東一言不發，默默把自己的被子拆了重疊，他總覺得不夠方正，邊緣還差那麼一點意思。
蘇江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撫平床單：「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早上差了三分鐘，接下來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史今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個本子。
「行了，抓緊時間整理好，準備去食堂吃飯。」
早飯是饅頭、大燴菜和棒子麵粥。
餓了一早上，新兵們吃得飛快。王帥雖然抱怨，但也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個大饅頭。
吃完飯，哨聲再次響起。
「全連集合！操場列隊！」
操場上，新兵連按建制排開，綠壓壓一片。
史今在三班隊伍旁邊來回走動，伸手把王帥歪掉的帽子扶正，又踢了踢劉川沒併攏的腳跟。
許一樂站在隊伍後面，腰杆挺得筆直。旁邊許二和伍六一也有樣學樣。
「都站穩了，別亂晃。」史今壓低聲音提醒。
隊伍正前方，連長趙雷一路小跑衝到主席台前，雙腳一併，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團長同志！新兵連集合完畢，請指示！」
台上站著個中年軍官，肩膀上扛著兩槓三星，上校軍銜。
許一樂看清人後心跳快了半拍。
王慶瑞。
702團的定海神針。
「稍息。」王慶瑞擺擺手，拿起麥克風。
趙雷轉身大吼：「全體都有！稍息！」
隊伍稀稀拉拉地做出稍息動作，動作很不規範。
王慶瑞環視了一圈底下這群年輕面孔。他一開口，濃重的HB口音順著大喇叭傳遍操場。
「看著你們這一個個細皮嫩肉的，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時候我也跟你們一樣，胸前戴個大紅花，被爹媽踹上火車，稀里糊塗就到了部隊。」
底下有幾個新兵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王慶瑞沒生氣，反而跟著樂了。
「笑麼斯笑？好笑吧？老子當年比你們還瓜！我問問你們，來當兵圖個啥？」
台下沒人接話。
王慶瑞指著前排一排一班的一個高個子新兵：「那個兵，你來說！」
高個子新兵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開口：「報……報告首長！保家衛國！」
「假話！」王慶瑞笑著大喝一聲。
「你個毛都沒長齊的生瓜蛋子，拿啥保？拿你那軟趴趴的拳頭？」王慶瑞指著台下，「我告訴你們！穿上這身軍裝，你們就不再是老百姓了！是軍人！軍人是幹啥的？是打仗的！」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股氣場鎮住了。
「但是打仗你們現在夠格嗎？所以我們就要苦練殺敵本領。怎麼樣？想想你們在家過的好日子。那都是咱先輩們用刀，用槍，用血，用命打出來的。假如真的有一天打起仗來.....」
王慶瑞猛地拍了一下講台。
「你們怕不怕！」
新兵們稀稀拉拉地喊：「不怕……」
聲音有氣無力。
王慶瑞臉一沉，滿臉嫌棄。
「沒吃飯嗎！娘們唧唧的！大聲點！怕不怕！」
許二和早就憋不住了，他骨子裡最受不了別人激。他扯著嗓子，脖子上青筋暴起，發出一聲怒吼：「不怕！」
伍六一不甘示弱，跟著狂吼：「不怕！」
這兩人一開頭，整個操場直接炸了鍋。
張志豪漲紅了臉，扯著嗓門大喊：「不怕！」
許一樂混在隊伍里，也跟著大聲喊了出來。
整個操場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一百多個新兵扯著嗓子嚎，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不怕！不怕！不怕！」
王慶瑞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好！有點帶把兒的樣子了！記住，訓練場上多流汗，戰場上少流血！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702團的兵！你們準備好了嗎！」
在各班班長的帶領下，新兵們齊聲狂吼。
「時刻準備著！時刻準備著！時刻準備著！」
吼聲震天，連樹上的麻雀都嚇得撲騰翅膀飛走了。
許二和喘著粗氣，眼睛通紅。伍六一拳頭捏得死緊。連平時最嬌氣的王帥，這會兒也跟著喊得臉紅脖子粗。
許一樂胸腔里那股久違的火也被撩撥起來了。
正兒八經的訓練，要開始了。
王慶瑞講完話，走下主席台。
趙雷重新跑上主席台，接管了麥克風。
「喊得挺響啊。」趙雷敲了敲麥克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行，既然都不怕苦不怕累，那咱們趁熱打鐵，直接開練。」
新兵們還沉浸在熱血沸騰的情緒里，一個個昂首挺胸，躍躍欲試。
「全體都有！」趙雷猛地拔高音量，聲音響徹操場，「向右轉！目標，操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