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號新兵在各排排長的口令下，亂鬨鬨地湧向操場。
一排這邊，老馬站在隊伍最前面，扯著嗓子大吼。
「今天上午，全連體能摸底！項目不多，百米、三公里、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單槓、雙槓！挨個過！」
隊伍里立刻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王帥站在後排，縮著肩膀小聲嘟囔：「要命了，這一套下來，骨頭都得散架。」
史今把三班帶到跑道起點處，讓大家排成兩列。
「都別緊張。」史今手裡攥著個秒表，拍了拍手，「摸底不是為了淘汰誰，咱們新兵連不搞末位淘汰。主要是讓我摸清你們每個人的底子，以後訓練好給你們開『小灶』。」
張志豪一聽，往前跨了一大步。
「報告班長！百米我先來！不是我吹，我體校練過，今天給大家打個樣！」
他一邊說，一邊原地高抬腿，腳上的解放鞋踩得煤渣跑道啪啪響。隨後又彎下腰，雙手按著膝蓋，極其專業地做起了拉伸動作。
許二和本來站在隊伍里摳手指，聽見這話，斜著眼睛瞥了過去。
「體校出來的就牛啊？」許二和晃晃悠悠走出來，站到張志豪旁邊，下巴一抬，「班長，我跟他跑。」
說完，許二和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後排的伍六一，挑了挑眉毛。
「六子，敢不敢一起？」
伍六一哪受得了這激，二話不說，大步出列。他往許二和另一邊一站，臉繃得緊緊的，半句廢話沒有。
劉川在隊伍里看得熱鬧，眼珠子一轉，喊了一嗓子。
「光跑多沒意思！得添點彩頭！誰輸了，給全班打三天洗腳水！」
閻江接話：「可以。但是規矩得定死，輸了絕對不能賴帳，大家互相監督。」
蘇江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競技體育，重在參與。不過既然有了彩頭，這比賽就有點看頭了。」
史今看著大家熱情高漲，也沒攔著。年輕人火氣旺，壓得太死反而沒衝勁，有點競爭意識是好事。
「行，只要你們同意，我給你們當裁判。」史今揚了揚手裡的秒表，「各就各位！」
張志豪迅速蹲下，雙手撐地，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蹲踞式起跑姿勢，後腿緊緊蹬著地面，蓄勢待發。
許二和沒那麼多講究，兩腿一前一後岔開，身子微微前傾，雙手自然下垂。
伍六一雙拳緊握，兩條腿繃得筆直。
「預備…….跑！」
史今手裡的秒表「啪」地按下。
張志豪不愧是體校練過的，起跑反應極快，蹬地發力一氣呵成，瞬間就搶出了半個身位。
「看我的！」張志豪邊跑還邊吼了一聲，卯足了勁往前沖。
前三十米，他的步頻和呼吸配合得相當完美，一直壓著許二和跟伍六一。
許二和起步慢了半拍。但他在下榕樹這幾年，天天跟著許一樂在後山負重跑，底子早就打熬得像頭小野豹子。
剛跑出去三十米，許二和雙腿猛然發力，兩隻腳在煤渣跑道上蹬出兩道煙塵，直接從張志豪側面超了過去。
張志豪餘光瞥見一個人影竄上來，心裡一驚，咬著牙拼命擺臂想追。
結果越追差距越大。許二和的背影在前面越來越遠。
伍六一被甩在最後頭。他體能也不算差，但在家從來沒練過，起步就吃大虧，咬著牙硬追，還是沒縮短一點距離。
「衝線！」
史今站在終點，連按三次秒表。
許二和衝過終點線，又往前跑了十幾米才停下，連大氣都沒喘幾口，溜達著走了回來。
張志豪緊跟著衝線，雙手叉腰，彎著背大口喘氣，臉漲得通紅。
伍六一最後跑過線，悶著頭走到一邊，顯然對於沒跑過許二和耿耿於懷。
三班的其他新兵全圍了上來。
史今看著秒表上的數字，眼皮跳了一下，抬頭多看了許二和兩眼。
「許二和，11秒08。」
這成績報出來，周圍新兵沒什麼反應，他們對這個數字還沒什麼概念，只覺得許二和跑得挺快。
但是史今心裡清楚，這成績放在老兵里都是尖子水平。
「張志豪，12秒1。」史今接著報，「伍六一，13秒5。」
張志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吹出去的牛，這會兒全砸自己臉上了。
劉川在一旁幸災樂禍：「體校的，別忘了晚上的洗腳水啊！」
許二和走過去，衝著張志豪咧開嘴。
「就這？」
張志豪氣得直咬牙，一把抹掉額頭上的汗。
「短跑算你厲害！有本事一會三公里咱們再比比！長跑見真章！」
「比就比，誰怕誰！」許二和毫不退讓。
接著，許二和轉頭看向伍六一，剛想開口調侃兩句。
伍六一已經轉身走到隊伍最後頭，留給他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許二和好笑地搖了搖頭。
起點處，史今重新舉起秒表，看大家都不主動了，開始點下一組的名字。
「王帥，李龍，許一樂！」
被點到名字，王帥磨磨蹭蹭地從隊伍里挪出來，滿臉不情願。
「班長，我這腿還沒歇過來呢，能不能申請下一組？」王帥試圖討價還價。
「不能！趕緊就位！」史今板起臉。
李龍趕緊跑過去，站到起跑線上。
許一樂邁步走出隊列，站到了最外側的跑道上。
全班幾個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跑道上。大家都好奇這位看起來跟座鐵塔似的許一樂，能跑出什麼樣的成績。
張志豪喘勻了氣，看著許一樂的體型，找回了一點自信。
「許二和，你跑得是快，我認栽。」張志豪大聲說，「不過看你哥這體格子，短跑肯定不行。體重大，起步反應就慢，這是科學規律。」
劉川湊過來接話：「體校的，你這理論一套一套的，剛才咋沒跑過人家？」
張志豪臉一紅：「嘿，我說怎麼哪都有你？要不咱倆比比？」
劉川嘿嘿一笑：「不行哦，我可跑不過你，人家你是體校的。」
張志豪被劉川這陰陽怪氣的語調整得無語。
許二和雙手抱胸，滿臉篤定：「哼。你就看著吧，我哥跑起來，你們連影子都看不見。」
蘇江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物理學上講，質量越大，慣性越大，啟動確實需要更多的能量。」
閻江在一旁接話：「先別說他們。體校的剛才輸了，洗腳水的事不能賴。」
起點處，史今舉起手裡的秒表。
「各就各位！」
王帥磨磨蹭蹭地彎下腰，雙手撐在地上。
李龍學著別人的樣子蹲下，屁股撅得老高。
許一樂沒有擺什麼花哨的起跑姿勢。他只是左腳前，右腳後，微微壓低重心，雙手自然下垂。
重活一世，這具身體經過他三年多的調理壓榨，早就打破了普通人的桎梏。
體能方面，不需要遮掩。
強就是強。
「預備……跑！」
史今按下秒表。
發令聲剛落，王帥腳下一滑，直接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煤渣跑道上。
李龍咬著牙，甩開膀子拼命蹬地，臉憋得通紅。
最外側跑道上，許一樂動了。
沒有多餘的動作，右腳猛然發力蹬踏地面。
「砰」的一聲悶響，煤渣四濺。
許一樂整個人瞬間彈射出去，前三步直接把速度拉到了極致。
他身板寬厚，大腿肌肉緊繃，每一步邁出都帶著極強的爆發力。跑道上的煤渣被踩得飛濺，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沉悶。
沒有花里胡哨的技巧，純粹的力量。
跑起來虎虎生風，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一道煙塵從許一樂的身後捲起。
場邊的幾個人全看傻了眼。
張志豪張大嘴巴，喉結上下滾動，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伍六一這會整個人變得有點呆滯。他見過許一樂出手，知道許一樂打架厲害，但沒想到跑步都這麼硬。
太快了。
許一樂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李龍和王帥甩出了十幾米遠。
最後三十米，許一樂不僅沒有減速，反而步頻更快，雙臂擺動帶起一陣風，直接衝過了終點線。
史今站在終點，大拇指猛地按下秒表。
許一樂衝過線後，放慢腳步緩衝，停在十幾米開外。胸口微微起伏，轉身溜達著往回走。
史今低頭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數字。
10秒58。
史今愣在原地，眼皮狂跳。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秒表的錶盤，湊近了又看了一遍。
沒壞。
這體格子，在煤渣跑道上短跑能跑進11秒內？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這時候，李龍才呼哧呼哧地跑過終點線，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班長……俺……俺跑完了……」李龍上氣不接下氣。
史今這才回過神，順手按了一下表。
又過了好幾秒，王帥才拖著步子挪過終點線。剛一過線，他直接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捂著肚子開始乾嘔。
「不行了……真要命了……」王帥臉色煞白，連苦膽水都快吐出來了。
李龍趕緊過去拍他的後背：「王哥，你沒事吧？」
許一樂走回起點，神色如常。
史今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大聲宣布成績。
「許一樂，10秒58！」
全場鴉雀無聲。
有了剛才許二和的成績作對比，眾人瞬間明白了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張志豪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紅一陣白一陣。
這許家兩兄弟吃什麼長大的？不也是農村兵嗎？難道也上過體校？
「班長，你表是不是壞了？」張志豪忍不住開口。
史今板起臉：「我的表沒問題。許一樂，跑得好！」
許二和樂了，走上前一把摟住張志豪的肩膀，使勁拍了兩下。
「咋樣？體校的，服不服？我就說我哥跑起來你們連影子都看不見，你還不信。」
張志豪甩開許二和的手。
「一會三公里見真章！」
劉川在旁邊起鬨：「哎哎哎，體校的，你這就不講理了啊。剛才誰說人家體重大跑不快的？這會又改三公里了？要不再打個賭？這次要不洗襪子吧？」
張志豪被劉川搞得有點火大。「你是不是有病？招你惹你了，要不咱倆練練？」
劉川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部隊可不讓打架。」
閻江插話道「願賭服輸。這事很公平。張志豪，你欠全班三天洗腳水。」
蘇江微微點頭：「實力碾壓。許一樂這身體素質，確實讓人嘆為觀止。」
趙衛東蹲在旁邊，默默點了點頭：「中。」
許二和更嘚瑟了，衝著伍六一揚了揚下巴：「六子，看傻了吧？以後跟著我哥倆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伍六一別過頭，沒搭理許二和，但胸膛起伏得厲害。他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被激發出來了。
剩下的幾個人跑完後，成績都中規中矩。
史今把秒表揣進兜里，拍了拍手。
「行了！百米摸底結束。接下來是三公里。去起跑線集合！」
王帥剛緩過勁來，一聽三公里，直接癱坐在地上。
「班長，我腿抽筋了。」王帥哭喪著臉。
史今走過去，一把將他拽起來：「部隊沒有嬌生慣養的少爺！跑不完，走也得給我走完！入列！」
新兵們重新在跑道上排好隊。
遠處，辦公樓二樓的窗戶前。
連長趙雷手裡拿著望遠鏡，正看著操場上的動靜。
他看到許一樂衝線的那一刻，心裡驚濤駭浪，臉上的表情卻是狂喜。
「好兵啊，好兵。」趙雷嘴裡喃喃自語，手裡的望遠鏡鎖在了許一樂身上。
操場上。
史今站在隊伍側面，舉起手。
「三公里，不要求速度，但必須全員跑完！聽口令，跑！」
隊伍呼啦一下沖了出去。
張志豪憋著一股邪火，發令聲一響，直接衝到了最前面。他打算在長跑上找回場子，必須把剛才丟的面子掙回來。
早上的晨跑他知道許一樂、許二和有點實力，但他當時是被史今吼住了腳步。他不相信自己一個練中長跑的，還能敗給兩個農村兵。
許二和不甘示弱，緊緊咬在張志豪身後。
伍六一悶頭狂奔，死死跟在許二和旁邊。
許一樂不急不緩，邁著勻稱的步子跟在這三人後面。
看著前面三個較勁的背影，許一樂心裡不禁感慨：年輕就是好啊，火氣真旺。
哎，不對，我也才二十一啊。
三公里，七圈半。
前兩圈，大家還能勉強跟上。
到了第三圈，新兵們的體能差距徹底暴露出來。
隊伍拉成了長長的一溜。王帥早就落在了最後，走走停停。劉川、閻江等人也是氣喘如牛，步子越來越沉。
而領跑的第一梯隊已經換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