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帥趴在病床上,緊閉雙眼,腦子裡盤算得很明白。
打針嘛,又不是沒打過,能有多疼?咬咬牙就過去了。只要挨過這一針,就能在這吹著風扇睡大覺,怎麼算都划算。
許一樂壓著他的肩膀,許二和按著他的腿。兩兄弟對視一眼,肚子裡全憋著壞水。
「放鬆啊,越緊張肌肉越硬,扎進去越疼。」劉大夫隨口念叨一句,手腕順勢一沉。
針頭扎進肉里。
起初一秒,王帥還沒反應過來。他甚至覺得這軍醫的手法還算輕柔。緊接著,一股又酸又脹、要把皮肉完全撕裂的劇痛順著神經直衝天靈蓋。
「嗷嗚!」
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在醫務室里炸開。這動靜完全不像人發出來的,倒像是過年村里殺豬時,那頭被按在長凳上的大肥豬發出的最後絕唱。
王帥整個人往上拱,上半身直接彈了起來,兩隻腳也開始亂蹬。
許二和手底下加了把勁,硬生生把他壓了回去:「別亂動!針頭要是斷在肉里,大夫得拿刀子劃開給你取出來!」
王帥疼得眼淚狂飆,雙手抓著床單,臉埋在枕頭裡直哼哼。
這黃色藥水推進去的過程極其漫長。劉大夫推得十分平穩,一點都不著急,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哎喲……大夫……大夫你輕點……」王帥帶著慘叫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一直到藥水推完都沒有停過。
許一樂在旁邊點評:「這中暑看來挺嚴重,嗓子都啞了。」
史今站在一旁,強忍著笑意咳嗽兩聲:「劉醫生,這藥管用吧?」
劉大夫拔出針頭,拿棉簽按住針眼,順手把注射器扔進托盤。
許一樂和許二和看得分明,平時普通的針打完根本看不到針眼,流血更是不存在的事。而王帥屁股上的針眼肉眼可見,甚至還在往外滲著鮮血。
王帥癱在床上,大口喘氣。屁股上火辣辣的疼,那種痛感直衝腦門,半邊身子都麻了。
他心裡有些後悔,不過挨都挨了,這下總算能名正言順躺半天了。
剛想裝出虛弱的樣子再哼唧兩聲,劉大夫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史班長,這藥效雖然烈,但他這情況屬於頑固性中暑。光這一針不夠。」
史今很配合地接話:「那咋辦?影響下午訓練啊。」
「這樣。」劉大夫拿起筆在處方單上畫了兩下,「先讓他回去歇著。下午如果沒有改善,晚上熄燈前,再帶他過來補一針。要是明天還覺得頭暈,早中晚各打一針,打滿三天,保證除根。」
病床上的王帥聽完這話,腦子裡嗡的一聲。
晚上再來一針?
明天早中晚各一針?
這哪是治病,這是要命!庸醫,這絕對是個庸醫!
剛才那一針差點把他送走,再來三四針,屁股不得被打成馬蜂窩?
幾乎是一瞬間,王帥雙手一撐床板,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動作極其麻利地提起褲子,系好腰帶,順便還跺了兩下腳。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旁邊幾人一愣一愣的。
「班長!」王帥站得筆直,大聲匯報,「我感覺好多了!頭不暈了,氣也順了!」
史今故作驚訝:「真好了?剛才不還起不來嗎?劉醫生說你得休息。」
「真好了!」王帥急得連連擺手,滿臉真誠,「大夫這藥太神了,簡直是華佗在世!我現在渾身是勁,申請立刻歸隊訓練!」
開玩笑,再躺下去屁股就保不住了。
劉大夫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問:「不頭暈了?要不還是再觀察觀察?」
「絕對不暈!我這就回去站軍姿!」王帥說完,生怕劉大夫反悔,轉身拉開醫務室的門就往外跑。
雖然一瘸一拐的,但那速度比百米衝刺還快。
許二和看著王帥落荒而逃的背影,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
許一樂也搖了搖頭。這城裡少爺,到底還是太年輕,跟基層連隊的老兵油子玩心眼,純粹是找虐。
操場邊上的白楊樹底下,幾個人湊成一圈。
許二和剛坐穩,劉川就迫不及待湊上來打聽情況。
「哎,二和,趕緊說說,那少爺去醫務室到底咋回事?剛去沒一會怎麼就活蹦亂跳跑回來了?醫務室風扇不涼快?」
張志豪也支棱起耳朵湊近。伍六一雖然蹲在旁邊沒吭聲,但明顯也在聽。
許二和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彆扭地揉著屁股的王帥,壓低嗓音,繪聲繪色地開始表演。
「你們是沒看見那場面。」許二和拿手比劃了一下,「那大夫拿出來的針管,好傢夥,有大拇指那麼粗!那針頭,跟納鞋底的錐子似的,裡面裝的全是黃澄澄的藥水。」
劉川瞪大眼睛:「真假啊?打個針用這麼大陣仗?那麼粗的針不是給牲口打的嗎?人能撐得住?」
「騙你幹嘛!」許二和一拍大腿,「班長讓我和我哥把他按在床上。那大夫一針紮下去,好傢夥,王大少爺那嗓子嚎的,殺豬都沒這麼慘!」
許二和學著剛才王帥在病床上的動靜,扭著身子叫喚了兩聲:「哎喲,大夫輕點!哎喲,疼死我了!」
周圍幾個人聽著這動靜,再看看王帥那副吃癟的模樣,一個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張志豪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閻江小聲嘀咕:「我就說裝病不划算,這下好了,白挨一針,還得接著練,虧大了。」
王帥就坐在不遠處,許二和的話一字不落全鑽進了他耳朵里。
他現在的臉漲得像個熟透的番茄,從脖子根紅到了腦門。
剛開始他還真以為大夫是給他治病,現在聽許二和這麼一說,再回想班長和醫生之間那股子默契勁兒,他哪還能不明白?
這分明就是班長看穿了他裝病,聯合醫生故意整他呢!
王帥心裡又氣又臊,偏偏還發作不得。畢竟是他自己先裝病在先。
他只能咬牙切齒地揉著屁股,把這口悶氣硬生生咽進肚子裡。
許二和繼續說:「哎,哎,別笑,還沒完呢!你們猜怎麼著?王大少爺還擱那裝呢,那大夫又說了,一會回去頭暈的話,晚上再過來打一針。明天頭暈,就早中晚各一針,絕對藥到病除。」
眾人聽到這裡,笑得更大聲了。
「然後呢?」劉川追問。
「然後?」許二和一拍巴掌,「王少爺一聽這話,直接從床上蹦起來了!褲子一提,腰帶一系,那動作叫一個利索。直接跟班長喊『我好了,我渾身是勁』,拉開門就跑,攔都攔不住!」
「哈哈哈哈!」張志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神藥啊,一針治百病!」
蘇江慢條斯理地擰開水壺蓋:「醫者仁心,對症下藥,古人誠不欺我。」
聽著戰友們的議論,王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屁股上的痛感似乎更強烈了。
許一樂靠著樹幹,看著這群新兵蛋子,心裡暗自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