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鳴的手懸在半空,視線落在那床綠色的軍被上。
稜角分明,線條筆直。像一塊剛切出來的豆腐,看著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站直身體,轉頭看向站在床鋪邊的許一樂。
「這被子你自己疊的?」馬鳴問。
「報告排長,自己疊的。」許一樂回答得乾脆。
馬鳴點點頭,轉過身看著過道上滿地狼藉的被子,臉瞬間沉了下來。
「看看人家許一樂的!再看看你們的!你們疊的那叫什麼玩意!」馬鳴指著地上的被子,嗓門大得震耳朵,「部隊是個講集體的地方,一個人優秀沒用。今天三班內務不合格,中午飯取消!」
這話一出,三班幾個人臉全綠了。
王帥更是苦著一張臉,他早上就沒吃飽,這會兒肚子已經開始抗議了。
「所有人,把被子抱到操場上,給我重新疊!」馬鳴下達命令,「什麼時候疊出許一樂這個標準,什麼時候算完!」
毒太陽烤著操場,地面往上翻著熱浪。
新兵們全在操場上散開了,每個人面前都鋪著各自的被子。
張志豪拿手肘用力壓著被子,熱得滿臉通紅,汗水滴在綠色的布面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水漬。
王帥蹲在旁邊,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嘴裡不停地嘟囔抱怨,眼眶都紅了。
許一樂早早把自己的被子弄好了。他那床被子放在一邊,方方正正。他本人則蹲在樹蔭底下,看著許二和跟伍六一在那較勁。
「哥,這被子裡面全是新棉花,蓬鬆得很,怎麼壓都不平啊。」許二和急得直撓頭,額頭上的汗流進了眼睛裡,辣得他直眨眼。
許一樂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辦法都教給你了。慢慢來,越急越疊不好。」許一樂語氣平靜,「別急,內務就是磨性子。」
許二和嘆了口氣,咬著牙繼續拿小臂去碾壓棉被。
直到下午兩點,三班才算勉強過關。
每個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走路腿都發飄。
傍晚,吃過晚飯回到帳篷,新兵們累得全癱在床上。
王帥趴在被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突然傳出兩聲壓抑的抽泣聲。
劉川耳朵尖,立刻湊了過去。
「哎喲,王大少爺,這是想家了還是想你那隨身聽了?」劉川嘴上不饒人,滿臉看熱鬧的表情。
王帥抬起頭,眼睛通紅,鼻涕都快流到嘴邊了。
「我想我媽了。」王帥帶著哭腔抱怨,也不嫌丟人了,「這破地方,飯吃不飽,覺睡不夠,我花錢來受這罪幹嘛!」
許二和盤腿坐在床上,直接樂出了聲。
「王帥,你這覺悟不行啊。你爹送你來當兵,不就是為了治治你這嬌氣病嗎?你看人家李龍,人家也是新兵,怎麼沒哭?」
李龍撓撓頭皮,操著濃重的口音接話。
「俺不哭。部隊管飯,比俺家吃得好。」
王帥聽完哭得更傷心了,把臉埋在枕頭裡直哼哼。
張志豪走過去拍了拍王帥的肩膀。
「行了,大老爺們哭啥。明天還要練隊列呢,留點力氣吧。」張志豪這人雖然愛爭強好勝,但見不得人哭。
許一樂坐在床邊,拿抹布慢慢擦著作訓鞋上的泥巴。
「想哭就哭出聲,別憋著。」許一樂頭也沒抬,聲音在帳篷里散開,「哭完了明天繼續練。部隊不相信眼淚,只看成績。」
王帥吸了吸鼻子,不吱聲了。
帳篷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粗細不一的呼吸聲。
第二天清晨,操場上。
史今站在三班面前,開始教齊步走。
「齊步走。」史今邊說邊做示範,「聽到口令,左腳向正前方邁出約七十五厘米,先腳跟後腳掌著地。手型握攏,拇指貼於食指第二節。」
史今的動作乾淨利落,步伐穩健,兩條胳膊擺動的幅度分毫不差。
「聽到口令左腳邁,重心前移兩臂擺,挺胸抬頭直線走,腳臂協調體不彎。記住這個順口溜。」史今大聲強調,「先練分解動作,一步一動。齊步走,一!」
十個人齊刷刷邁出左腿,右臂向前擺,左臂向後擺。
然後,就定住了。
史今背著手,在隊伍里來回溜達。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他就是不喊「二」。
蘇江的腿開始打哆嗦,慢吞吞地開口。
「班長,這腿快抽筋了,什麼時候換腳?」
「定住!肌肉沒有記憶,走起來就是一盤散沙。」史今走到蘇江面前,把他的手臂往上抬了抬,「後臂再高點。」
五分鐘後,史今終於喊了「二」。
眾人如釋重負,趕緊換腿。
許一樂穩如泰山,這點強度對他來說完全是小兒科。他連汗都沒出。許二和跟伍六一也咬牙硬挺著,誰也不肯先鬆勁,兩人暗暗較著勁。
分解動作練完,開始連貫行進。
「齊步,走!」史今下達口令。
三班排成一列,往前走。剛走兩步,隊伍就亂了。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直接撞在了一起。
史今吹響哨子,叫停了隊伍。他走到伍六一面前,表情有些古怪。
「伍六一,你出列,自己走兩步我看看。」
伍六一漲紅了臉,大步往前邁。
左腳邁出去,左臂也跟著甩了出去。右腳跟上,右臂也跟著往前擺。
同手同腳。
劉川沒憋住,直接笑噴了。
「六一,你這走路怎麼跟個螃蟹似的?」
許二和也跟著樂,拍著大腿。
「六子,沒想到你還是順拐?」
伍六一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他平時最要強,從不服輸,結果走個路居然丟了這麼大的人。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重來!」伍六一咬著牙,退回原位,再次起步。
結果一著急,又是同手同腳。
史今嘆了口氣,走到伍六一身邊。
「別緊張。左腳右腳左腳,錯了你就換腳。」史今耐心指導,「腦子裡過一遍,邁左腿,出右手。抬左腿,擺右手!」
伍六一深吸一口氣,嘴裡念叨著,結果一抬腿,還是順拐。他越想改,身體越不聽使喚,兩條腿像是不屬於自己了。
史今轉身走向連部的雜物間。沒一會兒,他拿了根掃把杆回來。
「來,抓住這根杆子」史今把掃把杆塞給伍六一。
伍六一握住杆子,滿臉不解。
「現在,走!」
有了杆子的限制,伍六一的手臂無法自由擺動,只能靠身體的扭轉來帶動。這下,順拐的毛病被強行壓制住了。
「就這麼走,來回走二十趟,讓身體記住這個感覺。」史今吩咐道。
伍六一拿著掃把杆,被史今帶著在操場上走來走去,像個推磨的驢。
劉川和許二和在隊伍里憋笑憋得肚子疼。許一樂看了一眼伍六一那副倔強的模樣,搖了搖頭。
今天這事估計能讓他難受好幾天。
夜深了,熄燈號已經吹過。
帳篷里,眾人都睡熟了。起伏的鼾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許一樂睜開眼,聽到旁邊鋪位傳來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
他偏過頭,借著外面照進來的微弱月光,看到伍六一輕手輕腳地穿上膠鞋,掀開門帘溜了出去。
許一樂在黑暗中坐起身。大概猜到他要幹啥了!
白天丟了那麼大的人,以這小子的脾氣,不把這步子走順溜,他絕對睡不著覺。
許一樂沒有猶豫,扯過搭在床頭的作訓服套上,穿好鞋子,跟著掀開門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