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門口的鋪位上，史今其實一直沒睡實。
他這幾天腦子裡弦一直繃著。這幾天也同樣是新兵最容易出問題的時候!
伍六一穿鞋下床的動靜，史今聽得一清二楚。他翻了個身，摸起搭在床頭的衣服，打算跟出去看看。
史今還沒坐起來，就看見許一樂也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披上作訓服跟了出去。
他又等許一樂出去才坐起來穿衣服！
操場上黑燈瞎火。
借著營區邊緣昏黃的路燈，能看到一個人影在跑道上走得磕磕絆絆。
伍六一手裡沒拿掃把杆，兩條胳膊僵硬地擺動著。他嘴裡念念有詞，左腳邁出去，左手又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他停下來，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在原地跺了兩下腳。
「左腳，右手。左腳，右手。」伍六一咬著牙，強迫自己重新起步。
結果剛走三步，步子又亂了。
許一樂站在跑道邊緣的陰影里，看了一會兒，邁步走過去。
「你這麼練，走到天亮也是順拐。」
伍六一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許一樂，臉上的煩躁立刻變成了侷促。
「你怎麼出來了？」伍六一覺得有些丟人，把手背到身後。
「起夜，順便看看你。」許一樂走近，「你腦子裡全在想手腳怎麼配合，神經繃得太緊，肌肉都僵了。越想改，越改不過來。」
伍六一不服氣：「那怎麼改？班長白天拿掃把杆帶著我，我都走不順。」
許一樂指了指跑道：「你先別走，跑起來。」
「跑？」
「對，慢跑。正常跑。」
伍六一半信半疑，但還是聽了許一樂的話，順著跑道慢跑起來。
跑動的時候，人的身體會本能地保持平衡，左腿右臂自然就配合上了。伍六一跑了兩圈，動作完全正常。
許一樂在旁邊喊：「保持這個節奏，別停。聽我口令，準備轉成齊步走。一、二、變！」
伍六一在跑動中突然降速，身體慣性還在，手腳的擺動頻率自然放慢。
他往前走了十幾步。
左腳，右手。右腳，左手。
完全順過來了。
許一樂跟在旁邊：「別低頭看腳，看前面。體會現在肩膀和胯骨的感覺。」
伍六一越走越順，那種彆扭的僵硬感消失了。他一口氣走出去五十多米，停下來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
「神了。」伍六一喘著氣，「你怎麼懂這麼多？」
許一樂沒接話茬，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叫肌肉記憶。白天你太在意別人的眼光，越緊張越出錯。以後再走亂了，就先跑兩步。」
伍六一嘴唇動了動，平時那股倔勁兒收了起來。
「一樂，謝了。」
「自家兄弟，說這些幹什麼。」許一樂轉身往回走，「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得練。」
伍六一看著許一樂寬闊的後背，快步跟了上去。
遠處的樹蔭下，史今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
他欣慰地笑了笑，轉身先一步溜回了帳篷。
這個許一樂，不僅自己拔尖，還懂得照顧戰友的情緒，用方法去帶人。這種兵，天生就是當班長、當骨幹的料。連長說得對，這小子必須弄到鋼七連。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吃過晚飯，三班照例在帳篷里開班務會。
新兵連的訓練已經步入正軌，隊列、體能、內務，都過了個遍。今天史今的心情看起來不錯，沒有讓大家背保密條例。
十個人坐在小馬紮上，排成兩排。
史今坐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個筆記本。
「這半個月，大家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史今開口，「咱們三班現在各項成績都不錯，但部隊是個集體，光靠我一個班長盯不過來。連里有規定，新兵連要選個副班長，協助班長管理班務。」
這話一出，底下幾個人立刻精神了。
張志豪把腰杆挺得筆直，嗓門也清了清。
許二和左右看了看，滿臉躍躍欲試。
劉川眼珠子轉了一圈，心裡開始盤算副班長能有什麼好處。
史今把筆記本合上，視線直接落在許一樂身上。
「許一樂。」史今點名。
「到。」許一樂坐在馬紮上應聲。
「這半個月，你的體能、隊列、內務，全班第一，全連也是數一數二的。平時大夥有困難，你也樂意幫忙。」史今語氣很篤定，「這個副班長，你來當。」
其他幾個人聽了，雖然有人心裡痒痒，但也不得不服氣。許一樂的實力擺在那，誰也挑不出毛病。
許二和在旁邊咧著嘴樂，比自己當了還高興。
誰知許一樂屁股都沒抬，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報告班長，我幹不了。」
帳篷里瞬間安靜下來。
史今愣住了：「幹不了？為什麼？」
許一樂心裡很清楚新兵連副班長是個什麼差事。
說好聽點是副班長，說白了就是個干雜活的。
班長不在的時候要喊口令帶隊，打飯的時候要負責分菜，晚上還要多站一班崗，純粹是出力不討好。對這種過家家一樣的職務，除了耽誤他自己訓練恢復體能，沒有任何意義。
但這話不能明說。
許一樂找了個理由：「報告班長，我這人脾氣直，不會說話，容易得罪人。大家都是戰友，我怕管不好傷了和氣。再說了，我還要把精力放在訓練上，爭取下連隊的時候考個好成績。」
史今看著他，知道這小子是在推託。
「副班長是個鍛鍊人的機會，你真不當？」史今又問了一遍。
「真幹不了，班長你還是選別人吧。」許一樂回答得很乾脆。
史今嘆了口氣，也不好強求。這小子主意正得很，強壓給他，他也能給你應付差事。
許一樂剛表完態，張志豪立刻像彈簧一樣從馬紮上蹦了起來。
「報告班長！許一樂不當，我當！」張志豪嗓門極大，震得帳篷頂上的燈泡都晃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