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手裡捏著一張對摺的白紙，站在隊伍最前方。
全連新兵屏氣凝神。三個月的新兵連生涯，壓縮成這張紙上的幾行字。誰去哪個連隊，從這一刻起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念到名字的，出列站到右邊。」趙雷展開白紙。
「紅三連——」
「一排一班，趙衛東。」
趙衛東應了聲「到」，提著背包走出隊列。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三班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轉頭繼續走。
「一排一班，閻江。」
閻江按亮手腕上的電子表看了一眼時間，把時間記在腦子裡，提著包出列。
「一排三班，蘇江。」
蘇江整理了一下常服的領口，慢條斯理地走了出去。路過許一樂面前時，他停了半拍。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樂，往後練槍，記得把槍托擦乾淨。」
許一樂點了下頭。
蘇江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失手了失手了，當了三個月舍友，連個像樣的切磋都沒有。」
「紅九連——」
「一排三班，李龍。」
李龍抱著背包，鼻子已經開始發酸。他走出隊列時腳下絆了一跤，差點摔倒。
「一排三班，王帥。」
王帥整個人定在原位，半天沒動彈。
「王帥！聾了？出列！」趙雷催。
王帥提著背包走出來，走到一半突然轉身，衝著三班的隊伍撲了過來。
「樂哥！」
王帥一把拽住許一樂的胳膊，鼻涕眼淚全下來了。
「樂哥，俺不想去紅九連！俺想跟你一塊！你去哪俺去哪！你跟連長說說，把俺也帶上！」
許一樂抬手拍了一下王帥的後腦勺。
「擦擦臉。九連是標兵連隊，伙食全團最好。」
王帥抽噎著用袖子擦臉，黏糊糊的鼻涕蹭了一袖子。
「俺不稀罕伙食好。俺就想跟你在一塊。這三個月要不是你，俺早被連長退回去了。」
王帥的嗓門越來越大，眼淚越流越凶。
旁邊的李龍也紅了眼圈，站在那裡搓著手，嘴裡嘟囔著「俺也是」。
劉川站在隊列里，還沒被念到名字，但看著這一幕，喉嚨也開始發緊。他轉過頭不看。
趙雷沒催，給了他們幾秒鐘。
「行了。」許一樂把王帥的手掰開，「當兵的，別哭哭啼啼的。到了九連好好練，丟了三班的臉，我找你算帳。」
王帥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歪歪扭扭地敬了個軍禮。
許一樂沒回禮，伸手幫他正了正歪掉的常服領子。
王帥轉身走了，每走兩步回頭看一眼。
趙雷繼續念。
「紅九連，一排三班，劉川。」
劉川愣住。
他沒想到自己也去九連。愣了兩秒，他提著包出列，路過許一樂面前時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
「你別看我。」許一樂沒抬頭。
劉川的鼻頭一酸，趕緊快走兩步。走出隊列之後，他蹲在地上假裝繫鞋帶，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抖。
「鋼七連——」
操場上的空氣突然變了味。
鋼七連三個字往出一蹦，好幾個新兵同時吸了口氣。
「一排三班，許一樂。」
「到。」
「一排三班，許二和。」
「到！」許二和的聲音比誰都大。
「一排三班，伍六一。」
伍六一沒吭聲，提著背包直接出列，站到了許一樂旁邊。
「一排三班，張志豪。」
張志豪樂了，握著拳頭在大腿上錘了一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好嘛！七連！衝鋒連！老子就該去這種連隊！」
張志豪站到許二和旁邊，使勁拍了拍許二和的背。
「二和！咱們還是一塊！回頭在七連我跟你爭第一！」
許二和偏頭瞥了他一眼。
「你先過了七連的五公里再說吧。」
名單念完。
操場上，新兵們分成了好幾堆。每一堆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但從今天開始，他們就屬於不同的連隊了。
史今站在三班的位置上，看著面前只剩下四個人的空蕩蕩的隊列。
三個月前，他接手這十個兵的時候，一個個生龍活虎，鬧騰得他天天睡不著覺。王帥的賴皮，劉川的滑頭，李龍的憨，張志豪的吹牛，許二和的炸刺，趙衛東的悶，閻江的算計，蘇江的磨嘰，伍六一的硬，許一樂的深不可測。
現在一大半要走了。
史今吸了口氣，走到隊伍前面。
「三班的弟兄們。」
史今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這是我當班長帶的第一批兵。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有毛病，但每個人也都有長處。」
他看了看王帥和劉川的方向。
「到了新連隊，別給三班丟人。該訓練訓練，該吃苦吃苦。誰要是在連隊裡當了逃兵，別說認識我。」
王帥在那邊又開始抹眼淚。
史今沒理他，轉頭看向許一樂。
「一樂，去了七連，好好干。你的能耐我清楚，但七連不是新兵連，那邊的規矩更硬。你行的。」
許一樂點頭。
「班長，你也保重。」
史今笑了一下，伸手跟許一樂握了握。
這一握，史今才真切感受到，這隻手的力道有多大。攥著他的掌心，穩得不像個二十一歲的人。
集合完畢，各連隊派來接人的車停在營區門口。
許一樂提著背包往大門走，路過紅九連的隊伍時，王帥從人堆里竄出來。
「樂哥！」
王帥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進許一樂的手裡。
「這是我爸給我的零花錢，我沒花完。你拿著，到七連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許一樂把信封退回去。
「留著。想家的時候給你爸打個電話。」
王帥攥著信封，站在原地看著許一樂的背影越走越遠。
劉川從旁邊走過來，一巴掌拍在王帥後腦勺上。
「別嚎了。又不是上刑場。以後都在一個團，想見總能見到。」
王帥哽咽著：「你懂個屁。再見就不一樣了。」
劉川沒回嘴。他轉頭看向大門口，許一樂已經上了開往七連的那輛卡車。
卡車發動，碾過營區的泥路，揚起一陣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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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七連駐地離新兵連不算遠，卡車開了二十分鐘就到了。
許一樂跳下車尾板，第一件事就是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營房是實打實的磚瓦建築，比新兵連的帳篷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訓練場面積至少是新兵連的三倍，有標準的四百米障礙場、射擊場、戰術訓練區。遠處還有一片單獨隔開的器械訓練區，裡面擺著各種鐵架子和負重器材。
營房門口的牆上，刷著四個大字。
「不拋棄，不放棄。」
紅漆大字，筆畫剛勁。
許一樂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上輩子，他在電視屏幕前第一次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還是個福利院裡十二歲的孩子。那時候他不懂這四個字的分量。後來在獵刃小隊的戰場上，他用命去踐行了無數次。
現在他站在這面牆下，重活一世。
許二和從卡車上跳下來，四處張望。
「哥，這就是七連？」許二和左看右看，「營房挺像樣，訓練場也大。就是人呢？怎麼一個鬼影都沒有？」
伍六一背著背包走過來，掃了一眼空蕩蕩的營區。
「下午訓練時間，應該都在訓練場。」
張志豪拎著包，興奮得不行。
「這訓練場夠氣派！等會兒看看人家老兵訓練，咱們好摸摸底。」
話還沒說完。
營房拐角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舊作訓服的中士小跑過來，人精瘦，臉被太陽曬得黢黑。
「新兵？哪幾個？」
「報告班長，新兵連一排三班，許一樂、許二和、伍六一、張志豪，四人前來報到！」許一樂上前一步回答。
中士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四個人，在許一樂胸前的軍功章上多停了兩秒。
「跟我走。連部報到，領被褥，分宿舍。動作快。」
中士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四個人小跑著才勉強跟上。
路過營房走廊時，許一樂掃了一眼牆壁上的連隊榮譽欄。滿滿當當的錦旗和獎狀，從走廊頭掛到走廊尾，密得快沒有空隙了。
中士帶著他們到了連部門口。
「進去。指導員在裡面。」
四個人放下背包，整理常服，依次走進連部。
屋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尉，三十出頭，正在桌前翻一摞文件。抬頭看見四個新兵進來，摘下眼鏡擱在桌上。
「來了？」
「報告指導員，新兵許一樂、許二和、伍六一、張志豪前來報到！」
指導員點了下頭，從桌上拿起一份花名冊。
「你們四個編入一排三班。班長叫史今，原新兵連調過來的。你們認識。」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許二和差點喊出聲。
史今班長也來七連了？
指導員合上花名冊，站起身走到四個人面前。
「鋼七連的規矩，入連之前先了解連史。今晚有入連儀式，七點整在連隊榮譽室集合。誰遲到，罰跑十公里。」
指導員的語氣不重不輕，但那句「罰跑十公里」說得平平淡淡，聽著就不像在開玩笑。
「現在去領被褥，收拾內務。三班宿舍在二樓最裡面那間。解散。」
四個人提著背包上了二樓。
三班宿舍的門開著。十二個鋪位，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稜角分明，毛巾搭在床頭的角度完全一致。
張志豪放下背包，湊近一個鋪位仔細看了看那床被子。
「這被子疊的，比新兵連的模具都方。咱們的豆腐塊跟人家一比，就是個饅頭。」
伍六一沒說話，選了一個靠窗的下鋪，開始鋪床。
許一樂挑了伍六一旁邊的下鋪，許二和自然而然爬上許一樂的上鋪。
許二和趴在上鋪欄杆上往下看。
「哥，指導員說史今班長也調過來了。那咱們豈不是又在一個班？」
許一樂把被子展開鋪平。
「別高興太早。新兵連的標準在七連不管用，到了這兒一切從零開始。」
許二和撇了撇嘴。
「我又沒說高興。我就是覺得巧。」
張志豪已經鋪好了床，坐在鋪位上四處打量。
「這宿舍就咱們四個新兵？老兵呢？」
「訓練去了。」伍六一把毛巾整整齊齊搭在床頭架上。
時針指向晚上六點五十。
許一樂換好常服，領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走到門口，轉頭看了看宿舍里的三個人。
「走。」
四個人下樓，沿著走廊往榮譽室走。
榮譽室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燈光。
許一樂走在最前面，推開門。
屋裡已經站滿了人。
全連官兵齊刷刷地站在榮譽室兩側，所有人都穿著常服，胸前佩戴著各式各樣的獎章和紀念章。牆壁上掛滿了連隊歷年來的戰旗、錦旗和集體照片。正中央是一面展櫃，裡面陳列著鋼七連從建連至今的各種榮譽證書和紀念物品。
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沉甸甸的，壓在胸口上。
史今穿著筆挺的常服站在隊伍最前列。他看見許一樂四個人走進來，沖他們點了下頭，示意站到指定位置。
指導員站在榮譽室正中央，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鋼七連，全體都有。」
指導員的聲音在榮譽室里迴蕩。
「今天，我們迎來四名新同志。按照連隊傳統，舉行入連儀式。」
指導員翻開手裡的冊子。
「鋼七連成立於1937年，前身是紅軍獨立團三營七連。」
「抗日戰爭，參戰一百二十七次。」
「解放戰爭，參戰三百一十六次。」
「抗美援朝，參戰一百零八次。」
「先後有五千七百六十三名官兵在這個連隊戰鬥過。其中，一千零二十八人犧牲在戰場上。」
指導員每念一個數字，榮譽室里就安靜一分。
許一樂站在最前面，後背繃得筆直。
一千零二十八。
「鋼七連的連魂四個字——不拋棄，不放棄。」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鋼七連的兵。許一樂，你是鋼七連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許二和，四千九百五十七。伍六一，四千九百五十八。張志豪，四千九百五十九。」
「記住你們的編號。這個編號跟你一輩子。」
指導員退後一步。
「宣誓。」
全連官兵同時舉起右拳。
許一樂抬起右手，握拳舉過頭頂。
身後的許二和、伍六一、張志豪同時舉拳。
「我宣誓——」
指導員領誓，全連齊聲跟誦。
「我是鋼七連的兵。」
「我絕不拋棄，絕不放棄。」
「無論生死，無論勝敗。」
「鋼七連在，人在。」
許一樂的聲音混在全連幾十個人的聲音里，渾厚有力。
他聽見身後許二和的嗓子在發抖。
他聽見伍六一的聲音沉得像鐵。
他聽見張志豪把每個字都喊得要裂開。
宣誓完畢。
指導員走到四個新兵面前，從桌上的紅布托盤裡拿起四枚連隊徽章，逐一別在他們的胸口。
別到許一樂面前時，指導員多看了他一眼。
「新兵連的三等功，是你過去的成績。到了七連，你什麼都不是。一切重新來。」
「是。」許一樂應聲。
徽章別好。指導員退回正中央。
「儀式結束。新同志向連旗敬禮。」
許一樂轉身面向榮譽室正中央懸掛的那面連旗。旗面是暗紅色，邊角已經磨損發白，上面繡著「鋼七連」三個金字。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許二和在他旁邊，敬禮的手在抖。
伍六一的手穩得像釘在空中。
張志豪把手舉得比誰都高。
敬禮完畢。
全連官兵自發鼓掌。
掌聲在榮譽室里迴蕩了很久。
儀式結束後，眾人散去。許一樂最後一個走出榮譽室。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連旗。
走廊上，史今靠在牆邊等他。
「一樂。」
許一樂停下腳步。
史今把一張皺巴巴的訓練表塞進他手裡。
「明天早上五點，七連的第一次出操。這是本周的訓練計劃。」
許一樂接過來掃了一眼。
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礙、戰術綜合、實彈射擊、格鬥對抗、夜間拉練。
每一項的標準都比新兵連高出一大截。
史今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
「七連的老兵聽說新兵連來了個滿環加三等功的，從下午就開始議論了。一排長放了話，明天出操要親自測測你們四個的成色。」
許一樂把訓練表折好塞進口袋。
史今看著他的側臉，壓低了聲音。
「一排長叫吳哲，去年全師五公里越野第三。他這人，只服比自己強的。明天他肯定會拿五公里越野開刀。」
許一樂轉頭看了史今一眼。
「班長，五公里的連隊紀錄是多少？」
史今伸出一根手指。
「十八分四十二秒。全副武裝。七連建連以來沒人破過。」
許一樂沒接話，轉身往宿舍走。
史今在後面喊了一句。
「一樂，別太早把底牌亮出來。七連的水，比你想的深。」
樓梯口傳來許二和的聲音。
「哥！快上來！老兵回宿舍了，他們在看你那張靶紙的照片！一排長說明天要跟你跑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