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慶瑞手裡拿著那份紅頭文件,視線落在許一樂身上。
「你惹大禍了。」王慶瑞開口,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傳得很遠,「全團的老兵,現在都想揍你。」
三班的隊伍里,許二和急得直冒汗。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想要開口替自己大哥辯解。史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壓回隊列。
張志豪在旁邊咽了口唾沫,心裡直犯嘀咕。這許一樂到底幹了什麼出格的事,能驚動團長親自跑來興師問罪。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許一樂要挨處分的時候。
王慶瑞突然大笑出聲。
笑聲爽朗,透著掩飾不住的痛快。
「你小子把全團的投彈、越野和射擊紀錄全破了,老兵們的臉往哪擱?!」王慶瑞拿著文件,指著許一樂。
這話一出,操場上連喘氣的動靜都沒了。
王帥張著嘴,下巴半天沒合上。張志豪瞪圓了眼睛,看看團長,又看看許一樂。
破全團紀錄?
三個項目全破?
新兵連的大綱標準,跟野戰部隊老兵的考核標準完全是兩碼事。一個入伍不到三個月的新兵,把全團練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尖子兵踩在腳下。
這已經不是出風頭了,這是在砸全團老兵的飯碗。
王慶瑞收斂了笑容,站直身體,雙手展開那份紅頭文件。
全連新兵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命令!」王慶瑞的聲音洪亮威嚴,「702團新兵一連一排三班許一樂,在新兵訓練期間,軍事素質極其過硬。投彈一百零二米,三公里越野全副武裝破團紀錄,雨天實彈射擊五發滿環並切斷靶柱鋼筋。」
王慶瑞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全場。
「經團黨委研究決定,破格授予許一樂個人三等功一次!」
三等功。
這三個字砸在操場上,震得所有人耳朵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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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年代,當兵的想拿個三等功有多難?很多老兵干到退伍,胸前也只有優秀士兵的獎章。而在新兵連就拿三等功,702團建團以來,這是頭一遭。史無前例。
跟在後面的參謀走上前,手裡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掀開紅布,裡面是一枚嶄新的軍功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王慶瑞走到許一樂面前。
許一樂身姿筆挺,目視前方。
王慶瑞拿起那枚軍功章,親自別在許一樂作訓服的左胸口上。
許一樂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王慶瑞回禮,目光在許一樂臉上停留了片刻。他原本以為,一個十八歲的新兵,在全連面前戴上三等功的軍功章,怎麼也會激動得臉色發紅,或者呼吸急促。
但許一樂沒有。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呼吸節奏絲毫未亂,連睫毛都沒多眨一下。這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讓王慶瑞暗自心驚。
這根本不像個新兵,倒像個在沙場上滾打了十幾年、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將。
「好好干。」王慶瑞拍了拍許一樂的肩膀,「下了連隊,別給我丟臉。」
「是!」許一樂大聲回應。
王慶瑞轉身帶著人上了吉普車,轟鳴著駛離新兵連。
車剛走,三班的隊伍徹底炸了。
許二和站在隊列里,看著大哥胸前那枚閃亮的軍功章,眼底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他在家裡混了十五年,一直覺得當兵是個苦差事。可現在看著許一樂站在那裡,受全團矚目。
許二和手指掐進掌心,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在心裡暗自發誓,這輩子跟定大哥了,絕對要在部隊混出個人樣,絕不給老許家丟臉。
伍六一站在旁邊,目光停留在許一樂胸前。他沒有嫉妒,只有純粹的敬佩。他信奉實力,許一樂拿這個三等功,實至名歸。
張志豪在後面小聲嘀咕:「這還比個屁。人家都拿三等功了,咱們還在愁下連隊分去哪。」
劉川轉著眼珠子,心裡盤算著以後怎麼抱緊許一樂這根粗大腿。
早操解散。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時間飛遍了整個702團。
各個連隊的連長和指導員全坐不住了。
新兵連出了個滿級號,理論滿分,體能變態,槍法如神,還帶著個三等功下連隊。這要是弄到自己連里,年底的全師大比武,直接等於預定了一個名次。
連部辦公室里。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趙雷坐在桌子後面,看著那部紅色的座機,根本不接。
一排長馬鳴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文件。
「連長,紅三連的張連長剛才把電話打到排里去了,問咱們許一樂的檔案在哪。」馬鳴把文件放在桌上。
趙雷冷笑一聲,一把扯下座機的電話線,順手把話筒扔在桌上。
「告訴他們,許一樂的檔案在團部鎖著呢!想搶人,去找團長要。」趙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訓練場上的新兵。
「馬鳴,傳我的命令。從現在起,新兵連大門緊閉。崗哨加雙崗。」趙雷轉過身,語氣極其嚴肅,「嚴禁其他連隊的主官進來探監!誰要是敢私自放人進來,我扒了他的皮!」
馬鳴樂了:「連長,你這護食也護得太明顯了。許一樂再好,遲早也得分下去。」
「分下去也得看分給誰。」趙雷指著門外,「鋼七連的高城馬上就從軍校畢業回來了。他那個脾氣你清楚,要是讓他知道咱們連出了這麼個寶貝,他能直接開著裝甲車來搶人。咱們得把人看緊了,等團里的正式分配命令。」
白天,新兵連大門緊閉,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到了深夜。
營區里一片安靜,只有探照燈的光束在操場上偶爾掃過。
新兵連後牆的陰影處,兩道黑影輕巧地翻過牆頭,落地無聲。
紅三連指導員何洪濤拍掉手上的牆灰,壓低聲音對著旁邊的人抱怨。
「老魏,你一個紅九連的指導員,大半夜跟著我翻牆,還要不要點主官的形象了?」
紅九連指導員魏大勇哼了一聲:「老何,你少來這套。許一樂這種兵,誰搶到是誰的。各憑本事。」
兩人貓著腰,避開巡邏的崗哨,熟門熟路地摸到了三班的帳篷外面。
何洪濤在外面學了兩聲蛐蛐叫。
沒過一會,史今披著衣服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看到外面站著的兩個指導員,史今嚇了一跳,剛準備敬禮,被何洪濤一把捂住嘴拖到了旁邊的陰影里。
「指導員,你們這是幹什麼?連長下了死命令,不准外人進來。」史今壓著嗓子問。
魏大勇擺擺手:「少拿趙雷壓我。史今,去把你班裡的許一樂和許二和叫出來。我們在後勤庫房等你們。別驚動別人。」
史今滿臉為難,但這倆都是幹部,他一個班長根本得罪不起。只能硬著頭皮回帳篷,把許一樂和許二和叫醒。
後勤庫房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機油和舊帆布的味道。
何洪濤和魏大勇站在木箱子旁邊。看到許一樂和許二和走進來,魏大勇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中華煙,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遞給許一樂。
許一樂沒接,站得筆直。
「首長好。新兵連規定,不准抽菸。」許一樂語氣平穩。
魏大勇也不尷尬,自己把煙叼在嘴裡,沒點火。
「行了,別整那些虛的。今天找你們來,就一件事。」魏大勇開門見山,「許一樂,來我們紅九連。我們連是全團的標兵連隊,裝備好,伙食好。只要你來,我保證你一年內當上班長。」
何洪濤在旁邊急了,一把推開魏大勇。
「去去去,一年當班長算什麼條件。許一樂,來我們紅三連。三連是傳統步兵連,最磨鍊人。你弟弟許二和,我一起打包收了。你們兄弟倆在一個班,互相有個照應。怎麼樣?」
許二和聽見這話,眼睛亮了。能跟大哥在一個連隊,這是他最想要的結果。
他轉頭看向許一樂,等著大哥發話。
許一樂站在原地,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兩位首長,新兵下連隊,服從組織分配。我們沒有挑選的權力。」許一樂回答得滴水不漏。
魏大勇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手裡揉碎了。他知道常規條件根本打動不了這個兵。
「服從分配那是對普通兵說的。你帶著三等功,團里肯定會考慮你的個人意願。」魏大勇往前走了一步,盯著許一樂的眼睛,直接拋出殺手鐧。
「許一樂,明人不說暗話。只要你點頭來九連,我給你一個絕密承諾。」
魏大勇深吸一口氣,字字句句砸在庫房的水泥地上。
「年底,我直接保送你上軍校,提干!」
庫房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二和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極其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提干。
軍校。
這兩個詞對於一個農村出來的義務兵來說,簡直就是一步登天的階梯。不知道多少老兵為了一個考軍校的名額,拼得頭破血流。現在,紅九連的指導員直接把這個名額拍在了許一樂面前。
只要點個頭,許一樂就能從一個大頭兵,變成真正的軍官。
史今站在旁邊,手心全都是汗。他知道這個條件有多重,重到任何一個新兵都不可能拒絕。
月光透過窗戶打在許一樂的側臉上。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激動,也沒有立刻答應。
許一樂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魏大勇,開了口。
「指導員,九連年底的保送名額,是不是原本留給你們連一排長的?」
庫房內。
魏大勇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九連保送名額的事,內部壓得極緊。一排長是個幹了五年的老黃牛,全連上下都盯著這個名額。魏大勇為了挖許一樂,強行把名額扣下,這事連指導員何洪濤都不清楚。
「你怎麼清楚這事?」魏大勇脫口而出。
許一樂沒解釋。
他伸手,把那包沒開封的中華煙推回木箱邊緣。
「首長,軍校我會自己考,不需要保送。」
這話落在空曠的庫房裡,帶起一陣回音。
旁邊的許二和急了。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拽住許一樂的袖口。
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來。
「哥!你是不是傻了!那可是軍校!」許二和急得直跳腳,「咱爹在下榕樹盼了一輩子,就盼著家裡能出個軍官!你考,萬一考不上呢?這現成的名額擺在這,你裝什麼清高!」
許一樂轉頭看向許二和。
庫房裡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許二和對上許一樂視線的瞬間,頭皮一陣發麻。
他在村里混了十幾年,打架鬥毆沒怕過誰,可現在面對自己親哥,他感覺自己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前世在獵刃小隊帶出來的殺伐氣場,在許一樂身上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那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威壓。
「許二和,你給我站直了!」許一樂拔高音量。
許二和條件反射般立正。
「想當官去地方。穿這身皮,是為了打仗的。」許一樂語氣極重,「捷徑,老許家不走。誰想走,現在脫衣服滾蛋。」
許二和咽了口唾沫,手指一點點鬆開,退後半步,低著頭不敢再吭聲。
魏大勇和何洪濤站在旁邊,只覺得臉上發燙。
他們當了這麼多年幹部,今天被一個新兵當面上了一課。
何洪濤搖搖頭,嘆了口氣。
「老魏,咱們今天算是丟人丟到家了。這兵的覺悟,比咱們倆都高。」
魏大勇把手裡的煙盒揣回兜里,看了許一樂好幾秒,轉身出了庫房。
兩人剛走到門口,一道黑影從外面竄進來。
砰。
角落裡裝廢舊零件的紙箱子被一腳踹翻,裡面的螺絲螺母散落一地。
趙雷黑著臉,站在月光底下,身上帶著外面的冷氣。
「好啊,挖牆腳挖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趙雷指著外面,「老何!老魏!你們倆好歹也是個主官,半夜三更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明天我就去團長辦公室拍桌子!」
何洪濤和魏大勇理虧,沒接茬,順著原路翻牆跑了。
趙雷轉過身,看著庫房裡的三個人。
史今立正站好,額頭上全是汗。
「史今,帶著許二和滾回去睡覺。許一樂留下。」趙雷下令。
史今拉著許二和出了庫房,順手帶上門。
庫房裡只剩下趙雷和許一樂。
趙雷拉過一個木條箱坐下,從兜里摸出根紅河,點上抽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暗處忽明忽暗。
「你小子到底想去哪?」趙雷吐出一口煙圈,「紅三連,傳統步兵連,底子厚。紅九連,標兵連隊,裝備好。你都不心動?」
許一樂站在原地。
「安逸的地方,養不出狼。」
趙雷樂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少跟我來這套。你連九連的保送名額都能拒,心裡能沒個譜?」
趙雷站起身,走到許一樂面前。
「我給你交個底。702團有個王牌,叫鋼七連。」
「裝甲偵察連,全團的尖刀。那個連長叫高城,脾氣臭,護犢子,傲慢得沒邊。最關鍵的,他把手底下的兵當牲口練。」
趙雷敲了敲旁邊的鐵架子。
「七連的兵,五公里越野的標準比大綱快兩分鐘。射擊考核,及格線是四十環。高城那小子,眼裡揉不得沙子,誰要是拖了連隊的後腿,他能當著全連的面把你罵得找不著北。」
「去了七連,你新兵連的成績全得清零。在那裡,你不再是尖子,你只是個墊底的菜鳥。還要去嗎?」
許一樂聽完,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種地方。
前世在特種部隊,每天的訓練就是挑戰生理極限。普通的步兵連隊,根本壓榨不出他的潛力。
「連長,我這人骨頭硬。」許一樂直視趙雷,「就喜歡啃最硬的骨頭。」
趙雷看著許一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種。我成全你。」
嘎吱。
庫房的門被推開。
許二和站在門外,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史今在後面滿臉尷尬。
「連長,我沒拉住他。」
許二和不管史今,直接衝到趙雷面前。
「連長,我哥去七連,我也去。我們老許家沒有孬種。他能吃的苦,我一樣能吃!」
趙雷打量著許二和,冷哼一聲。
「七連不收廢柴。你新兵連第二的成績,在七連勉強算個及格。去了那,你哥護不住你。」
「我不用他護!」許二和梗著脖子,「我許二和自己能站穩!」
趙雷看看許二和,又看看許一樂。
「行,老許家出硬漢。明天分兵,你們倆做好脫層皮的準備。」
第二天清晨。
新兵連操場。
各班排整齊列隊,等待最終的分兵命令。
新兵們穿著嶄新的常服,胸前戴著大紅花。
氣氛有些緊張。
王帥背著背包,左顧右盼。
「樂哥,你說我能不能分到炊事班?」王帥湊過來小聲嘀咕,「這常服勒得我喘不過氣。」
劉川站在隊伍里,腳底板在地上來回蹭。
「王大少爺,你還是祈禱別分到步兵連吧,不然每天五公里能要了你的命。」
張志豪躍躍欲試,滿腦子都是偵察連的影子。
伍六一站在旁邊,身姿筆挺,他早就定好了目標,非七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