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澆了一整夜。
戰術訓練場的泥潭積了半尺深的水，底下的黃泥全成了黏糊糊的膠漿。
冷風夾著雨點砸在頭盔上，噼啪亂響。全連新兵站在雨里，作訓服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趙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舉起大喇叭。
「結業考核最後一項，戰術實彈射擊！大綱要求，穿越三十米泥潭鐵絲網，到達射擊地線後，對一百米外的胸環靶進行五發實彈射擊！」
趙雷指著前方那片慘不忍睹的泥沼。
「雨大就不能打仗了？敵人會等天晴了再開槍？都給我滾進泥里！二班，王鐵柱，第一個上！」
二班長在隊伍前面推了王鐵柱一把。
王鐵柱那將近兩百斤的體格，在平地上衝鋒勢頭很猛，可一進這爛泥潭，劣勢全暴露出來了。
他剛撲下去，半個身子直接陷進泥漿里。鐵絲網掛得很低，王鐵柱只能手腳並用往前刨。每往前挪一步，都得克服極大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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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泥灌進他的領口和袖口，沉得要命。
等他好不容易爬出三十米鐵絲網，整個人已經脫力了。他趴在射擊地線上，胸口劇烈起伏，肺管子裡呼哧呼哧往外噴氣。
「裝彈！射擊！」二班長在旁邊大喊。
王鐵柱手忙腳亂地把彈匣卡進去，拉栓上膛。他把槍托抵在肩膀上，可兩條胳膊酸痛發軟，根本控制不住槍管的抖動。
砰！砰！砰！砰！砰！
五槍打完，王鐵柱癱在泥水裡。
靶壕那邊的報靶員拿著對講機匯報成績。
「二靶，脫靶兩發，十八環！」
二班長臉全黑了，一腳踢在旁邊的水坑裡，泥水濺了王鐵柱一身。
「你平時吃的飯全長肉上了？槍都端不穩！」二班長破口大罵。
隊伍里，王帥縮著脖子，凍得直哆嗦。
「這沒法打啊。」王帥小聲嘀咕，「手凍得發僵，泥坑裡爬一圈連氣都喘不勻，一百米外的靶子在雨里連個輪廓都看不清。」
劉川在旁邊接話。
「王大少爺，你待會別一頭扎進泥里出不來就行。這天氣，能及格就是燒高香了。」
蘇江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上全是水珠。
「天時地利人和，咱們今天是一樣沒占。此乃地獄難度。」
史今轉頭瞪了他們一眼，幾個人趕緊閉嘴。
「許二和，出列！」趙雷點名。
許二和應聲跑出隊列，來到起點。
信號槍一響，許二和直接撲進泥潭。他沒像王鐵柱那樣瞎撲騰。他腦子裡記著許一樂教的呼吸法。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許二和在爛泥里保持著極好的節奏，手腳交替發力，身體儘量放平。雖然也沾了滿身泥，但體力保存得很完整。
他迅速鑽出鐵絲網，撲倒在射擊地線。
許二和深吸一口氣，憋住。據槍，瞄準。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流，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砰！砰！砰！砰！砰！
五發子彈打得很有節奏。
「四靶，四十五環！」對講機里傳出報靶員的聲音。
三班的新兵們立刻歡呼出聲。
張志豪在隊伍里大喊：「二和，行啊！這天氣能打四十五環，絕了！」
許二和提著槍跑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得意地看了張志豪一眼。
伍六一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但心裡對許二和的戰術動作也挑不出毛病。
趙雷在前面點點頭，拿著名單繼續念。
「許一樂，出列！」
全場的目光瞬間匯聚過去。
許一樂把八一槓背在身後，走到起點。
趙雷從旁邊文書手裡拿過軍用望遠鏡，舉到眼前。馬鳴和其他幾個排長也都盯著許一樂。他們都想看看，這個新兵連的怪胎，在這種極端天氣下能有什麼表現。
發令槍響。
許一樂動了。
他沒有採用標準的高姿或低姿匍匐。他身體右側貼著爛泥，左臂前伸，右腿在泥底下一蹬，整個人直接滑了出去。
泥漿連個浪頭都沒翻起來。
許一樂的速度極快，在鐵絲網下穿梭，完全不受爛泥的阻礙。他每一次發力都精準到了極點，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馬鳴站在趙雷身邊，看直了眼。
「連長，這小子的戰術動作太邪門了。這根本不是新兵能做出來的，比那些偵察連的老兵還油。」馬鳴壓低聲音。
趙雷沒放下望遠鏡，眼睛盯著那道在泥水裡快速移動的身影。
「這是實戰里摸爬滾打出來的避險身法。貼地面積小，阻力小，隱蔽性極高。他這套動作，能在戰場上保命。」趙雷給出極高的評價。
不到十秒，許一樂已經衝出鐵絲網。
他單手在地上一撐，身體騰空翻轉，穩穩落在射擊地線上。
許一樂順勢臥倒。
雨下得更大了，一百米外的胸環靶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許一樂根本沒有像其他新兵那樣，趴在那裡深呼吸調整心跳，也沒有刻意去瞄準。
他左手托住護木，右手拉栓上膛。槍托抵肩的瞬間，食指已經扣在扳機上。
砰砰砰砰砰！
五發子彈，幾乎是連著打出去的。槍聲密集得連成了一串。
打完收槍，關保險。整個射擊過程不到三秒。
趙雷皺起眉，放下手裡的望遠鏡。
馬鳴在旁邊也愣住了。
「這打得也太急了。」馬鳴搖頭，「連長，許一樂這是飄了吧？雨天視線這麼差，他不瞄準就直接連射，這不胡鬧嗎？」
二班長在旁邊聽見，心裡總算平衡了一點。
「體能好不代表槍法穩。這麼快的射速，後坐力早就把槍口頂上天了。我看他這五發能上靶兩發就算不錯了。」二班長毫不客氣地評價。
三班這邊，王帥和劉川也傻眼了。
「樂哥這是怎麼了？趕時間去吃飯嗎？」王帥嘀咕。
許二和皺著眉。他了解自己大哥，許一樂絕對不會在考核里亂來。
靶場上安靜下來，只有雨聲。
所有人都在等報靶員的成績。
一分鐘過去了，對講機里一點動靜都沒有。靶壕那邊的報靶員連紅白指示牌都沒舉起來。
趙雷等得不耐煩了，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 2000 字 ──
「十靶什麼情況？啞巴了？報成績！」
對講機里傳來報靶員結結巴巴的聲音。
「報、報告連長，十靶……」
「多少環！利索點！」趙雷催促。
「五十環。」
報靶員的聲音在操場上迴蕩。
整個新兵連瞬間炸了鍋。
「五十環？滿環？」張志豪瞪大眼睛，連臉上的雨水都顧不上擦。
「這麼大的雨，五發連射打滿環？這報靶員是不是看錯了？」二班長第一個不信，大聲嚷嚷起來。
趙雷也不信。他當了這麼多年兵，知道八一槓的連射散布有多大。
「把十靶的靶紙給我送過來！」趙雷對著對講機下令。
沒過多久，兩個報靶員舉著一張被雨水打濕的靶紙跑了過來。
趙雷接過靶紙，攤開在面前。馬鳴、史今，還有幾個班長全湊了過去。
靶紙正中央的十環區域，赫然只有一個破洞。
邊緣被子彈撕裂成不規則的梅花狀。
跟上次晴天打靶的結果一模一樣。五發子彈，全從這一個孔洞裡穿了過去。
而且這次是在大雨中，視線極差，還是極速連射。
馬鳴咽了口唾沫，指著那個梅花孔。
「連長，這……這得是什麼肌肉記憶，才能在連射的情況下，把槍管壓得這麼死？」
趙雷盯著靶紙，半天沒出聲。他心裡清楚，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尖子兵了。這小子的槍感，是餵了幾萬發子彈才能餵出來的。
史今在旁邊看著，心裡既高興又震驚。他帶的這個兵，實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二班長站在外圍，脖子伸得老長，看清靶紙後，徹底閉上了嘴，灰溜溜地退回自己班的隊伍里。
許一樂提著槍走回三班。
許二和迎上去，壓低聲音。「哥，你這風頭出的，連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許一樂表情沒什麼變化。剛才那種射擊，對他前世的特種作戰經驗來說，只是基礎操作。
就在全場新兵還在為這個成績震驚的時候。
對講機里突然又傳出報靶員急促的聲音。
「連長！不對！那張靶紙不對！」
趙雷拿起對講機。「怎麼不對？孔不是在這嗎？」
「連長，你翻過靶紙，看看背面！看看用來固定靶紙的那根支撐鋼筋！」報靶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趙雷立刻把手裡的靶紙翻轉過來。
馬鳴和史今也趕緊探頭看去。
視線落在靶紙背面的瞬間，趙雷的瞳孔驟然收縮。
靶場上的雨下得正密。
趙雷把手裡那張濕漉漉的靶紙翻轉過來。
靶紙背面的固定位置，原本綁著一根用來支撐靶面的八號鋼筋。
現在那根小拇指粗細的鋼筋斷了。
斷口處呈現出金屬被高溫和巨力撕裂的扭曲形狀。位置正好在那個梅花狀的彈孔正後方。
趙雷的手有點抖。
他在邊境線上真刀真槍幹過。大雨天，視線受阻。五發子彈極速連射，全部穿過同一個孔洞，每一發的彈道都精準咬合在一條線上，直接把後面的鋼筋給切斷了。
這是在戰場上靠無數子彈餵出來的恐怖直覺。狙擊手級別的直覺。
「臥槽！」
趙雷沒繃住，當著全連的面爆了句粗口。
馬鳴湊近看清了那根斷裂的鋼筋，半張著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他帶兵這麼多年，見過槍法好的，沒見過這種違反常規物理規律的。
「去找文書拿塑封機！」趙雷轉頭衝著通訊員吼，「把這張靶紙給我過膠塑封！我要把它掛在連部的榮譽牆上！」
通訊員趕緊接令跑向連部。
操場上的新兵們全聽見了趙雷的吼聲。
二班長站在泥水裡，脖子往回縮了縮，徹底沒了脾氣。王鐵柱在旁邊喘著粗氣，連頭都不敢抬。
「班長，這許一樂到底是怎麼打的？」王鐵柱小聲問。
「閉嘴。回去給我加練端槍。」二班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下午，雨停了。
新兵連總成績榜單貼在飯堂門口的公告欄上。
新兵們呼啦啦圍上去看成績。
許一樂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體能全優，理論滿分，射擊滿環。斷崖式的第一。
第二行，許二和。
第三行，伍六一。
三班直接包攬了新兵連前三名。
王帥擠在人群里，從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
「哎喲，我及格了！倒數第五！」王帥拍著胸口，十分慶幸。
劉川在旁邊直樂。
「王大少爺，你這倒數第五還能笑得出來。去炊事班削土豆人家都嫌你慢。」
張志豪盯著榜單第二行的許二和，嘆了口氣。
「二和，我認栽。你這體能比我強。」
許二和抱著胳膊，神情倨傲。
「早跟你說了，我哥教我的東西，你學不來。」
飯前集合。各班列隊完畢。
二班長從自己的隊伍里走出來，徑直走到三班前面。
他沒帶任何情緒，立正站好，抬手衝著史今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史今，我服了。」二班長放下手，聲音坦蕩，「你們班這幾個兵，帶得牛。我認輸。」
史今趕緊回禮。
「都是連長指導得好，大家一起練的。」史今客氣了一句。
二班長擺擺手，轉身走回自己的隊伍。他是個直性子，輸了就是輸了，絕不藏著掖著。
三班的新兵們個個挺直了腰板。
解散後，大家往飯堂走。
伍六一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走在旁邊的許一樂。
他沒有因為被擠到第三名產生嫉妒。部隊裡，實力就是硬道理。
「以後體能我跟你練。」伍六一拋下這句話，邁步走進飯堂。
許一樂看著伍六一的背影，點了一下頭。
晚上，熄燈號吹過。
三班帳篷里黑漆漆的。
許二和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板被他壓得吱呀作響。
「哥，你睡沒？」許二和把頭探出被窩，小聲問。
「說。」許一樂躺在最里側。
「咱們這次露大臉了。」許二和語氣里透著興奮，「前三名全在咱們班。等過幾天分兵下連隊，咱們肯定能進最好的連隊。張志豪說偵察連最牛，咱們是不是穩進偵察連？」
張志豪在對面鋪位翻了個身。
── 4000 字 ──
「二和，偵察連哪有那麼好進。不過以一樂的成績，隨便挑。我這體能也過得去，說不定能跟著沾光。」
王帥在旁邊鋪位接茬。
「你們去哪都是吃香的喝辣的。我就慘了，不知道會被分去哪個犄角旮旯。」
劉川輕哼了一聲。
「王大少爺，你不是想去炊事班嗎？老班長可是發話了，只要樂哥去，他連你一塊收。」
李龍在角落裡嘟囔了一句。
「俺也想去炊事班。能吃飽飯。」
趙衛東翻了個身。
「中。」
閻江在下鋪按亮了電子表。
「根據歷年數據，新兵連前三名分入主力連隊的概率超過百分之九十。許一樂的數據已經溢出常規模型，去向無法預測。」
蘇江慢條斯理地接話。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一樂這成績太拔尖，下連隊難免要受老兵打壓。」
許一樂翻身坐起。
帳篷里瞬間安靜下來。
「新兵連只是個開始。」許一樂開口，「這三個月，學的全是皮毛。下了連隊，才是真刀真槍的練。以為拿了個前三就能橫著走？這才剛出新手村，別飄。」
許二和趕緊閉嘴，老老實實把頭縮回被窩裡。
此時的連部辦公室卻燈火通明。
史今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茶缸。
周圍圍了一圈各排的班長。
「史今，咱們可是老鄉。許一樂我不敢想，你把許二和給我留著。」一排二班長湊近套近乎。
「去去去，你那班要什麼尖子。」三排長把二班長擠開，「史今，伍六一給我。我那排就缺這種硬骨頭。」
李輝站在旁邊直笑。
「你們別爭了。許一樂和許二和，肯定要留在咱們一排。」
趙雷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
「都閉嘴。名單還沒定，搶什麼搶？」趙雷發話，「許一樂的去向，團里要親自定奪。你們誰也別惦記。」
幾個班長面面相覷，各自散開。
第二天清晨。
起床號準時響起。
全連在操場上集合出早操。
天剛蒙蒙亮，冷空氣吸進肺里有些扎人。
隊伍剛跑完兩圈，營區大門方向傳來急促的馬達轟鳴聲。
一輛掛著702團「01」車牌的軍用吉普車開了進來。
後面還跟著一輛軍綠色的猛士越野車。
兩輛車速度極快，帶起一路煙塵，直接開進訓練場。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吉普車在操場邊緣急停。
趙雷立刻下令隊伍停止跑步，原地立正。
吉普車車門推開。
702團團長王慶瑞走了下來。
他今天換下作訓服，穿了一身筆挺的常服，臉色十分嚴肅。
跟在後面的猛士車裡下來幾個團部的參謀，手裡拿著文件包。
操場上連咳嗽聲都沒了。
連長趙雷小跑過去敬禮。
王慶瑞抬手回禮，沒說話，大步走向新兵隊伍。
他在三班前面停下。
史今喊了聲立正。
王慶瑞從旁邊參謀手裡接過一份紅頭文件。
他看著站在隊列里的許一樂。
「許一樂。」王慶瑞開口。
「到！」許一樂大聲回應。
王慶瑞把手裡的文件捲起來，敲了敲手心。
「你惹大禍了。」王慶瑞提高音量，確保全連都能聽見，「全團的老兵，現在都想揍你。」
三班的新兵們全懵了。
許二和急得直冒汗，想出列替大哥說話，被史今一把按住肩膀。
就在所有人以為許一樂犯了什麼嚴重紀律問題時。
王慶瑞突然翻開了手裡的紅頭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