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樂把筆放在表旁邊：「位置給你留著。能不能走，聽衛生員的。」
張志豪盯著那處空格看了好幾秒，才把視線挪開。
接下來兩天，三班的訓練節奏明顯加快了。拉練的準備工作鋪開，每天下午多出一段負重行軍的適應訓練。史今把公用裝備按體重和體能重新分了一遍，誰背帳篷杆，誰帶急救包，誰負責通信器材，全落到紙面上。
張志豪沒有被分到任何一項。
他的名字在表上空著，像一道沒填完的題。
星期二下午，三班在營區外圍走了一圈五公里的負重行軍。張志豪跟在隊伍後面，沒背裝備，手裡拿著班裡的水壺收納袋，幫忙遞水。
許二和從他手裡接過壺，灌了兩口：「你膝蓋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走路不疼。」
「跑呢？」
「沒讓我跑。」
許二和把壺還回去，沒再追問。張志豪把壺塞回袋子裡，低著頭跟了幾步，又抬起來，盯著前面背著滿包的伍六一。
伍六一走得穩，呼吸勻，肩帶壓在護布上，沒有一點晃。
張志豪把手裡的收納袋換了個肩膀。
星期三，衛生員來班裡給他換藥，讓他做了幾組蹲起。蹲到第三組，他右腿有一下發僵，但撐住了。衛生員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讓他明天複查時帶過去。
「能參加拉練嗎？」張志豪問。
「明天看。」
「我現在蹲起都能做了。」
「蹲起跟背二十公斤走三十公里不是一回事。」
張志豪閉了嘴。
晚上，三班在宿舍里試背裝備。許二和把自己的背囊裝好，又往裡塞了一件備用雨衣，背上走了幾步。伍六一正調肩帶，扭頭看了他一眼。
「你多裝了什麼？」
「雨衣。」
「你的雨衣不是已經在裡面了？」
「這件是備用的。」
伍六一放下手裡的扣具：「誰的備用？」
許二和沒接話。
伍六一把他背囊拉開，從最底下翻出那件多出來的雨衣。疊法跟許二和的不一樣，角上還有一個洗不掉的墨點。
「張志豪的。」
許二和把雨衣搶回來：「他要是能去，這件就不用我背。他要是去不了，總得有人帶著。」
「你自己的包已經夠重了。」
「多一件雨衣能重到哪兒？」
「你還想替他背什麼？水壺？乾糧？膝蓋的藥？」
許二和瞪他：「我就多帶一件雨衣，你扯那麼遠幹什麼？」
伍六一把自己的背囊提起來，往許二和面前一放：「你先把自己的走完再說。明天拉練三十公里，你中途步子散了，誰來替你？」
「我走不散。」
「你連五公里都沒試過滿負重。」
「那我現在試。」
史今從門外進來，看見兩人一個攥著雨衣，一個擋著背囊，中間隔了半張桌子。
「吵什麼？」
伍六一把事情說了。史今看了眼那件雨衣上的墨點，又看了眼許二和。
「你的想法我知道。」史今把雨衣接過來，放到桌上，「但裝備分配不是誰想多背就多背。你多扛一件，走到後半程體力透支，全班都得等你。」
「我不會透支。」
「你說不會，跟你真不會，是兩碼事。」
許二和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
張志豪站在床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走過來，把雨衣從桌上拿起來，疊好，放回自己的柜子里。
「二和，謝了。」
「我沒讓你謝。」
「我知道。但這件我自己背。」張志豪頓了一下，「要是明天複查過了的話。」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史今拍了拍桌面：「都別站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定。今晚把各自的裝備理好，重量按分配表來，誰也別私自加減。」
許二和把背囊重新打開，把多出來的東西一件件拿出去。伍六一沒再盯著他看，轉身調自己的肩帶。
燈熄了以後，張志豪躺在床上，把右腿伸直，又彎起來，反覆試了幾次。不疼。至少現在不疼。
他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
星期四。
上午九點，張志豪去衛生室複查。
史今沒跟去，讓許一樂陪著。衛生員讓張志豪做了蹲起、單腿站立、小跑折返，又按了幾個位置問他疼不疼。
「正常行走沒問題。」衛生員在表上寫，「負重不超過十五公斤，行軍距離建議不超過十五公里。出現明顯腫脹或疼痛加劇，立即停止。」
張志豪接過那張紙，手指捏得發緊。
十五公斤，十五公里。全程三十公斤、三十公里的拉練，他只能走一半。
許一樂看了他一眼：「走。回去報班長。」
張志豪跟著他出了衛生室，一路沒說話。快到宿舍樓時，他開口了：「一樂，我走一半就得停，跟沒去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大在哪兒？」
「你走的那一半，班裡少一個人扛的東西，就分到你身上。你停下來的時候，你的東西有人接。這叫保障轉接，不叫拖後腿。」
張志豪沒吭聲。
許一樂把複查結果交給史今。史今看完，拿著紙去找陳鋒。半小時後回來，把張志豪叫到桌前。
「排里批了。你參加前半段，十五公里。到中途補給點，你的裝備交給接應人員，你跟收容車走。」
張志豪站在那裡，臉上說不上高興還是難受。
「班長，我就走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夠你忙的。」史今翻開分配表，在張志豪名字後面填上內容，「前半段你負責班裡的通信器材，電台、備用電池、頻率表，加起來差不多十四公斤。到補給點交接時，你得把器材狀態、電量、使用記錄全部當面報清楚。交不清楚，接手的人沒法用。」
張志豪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只是跟著走，沒想到史今給他派了具體的活。
「這些東西平時誰背？」
「一樂。前半段分給你，後半段他接回去。」
許一樂在旁邊點頭：「你到補給點把東西交給我，我檢查完簽字。中間出了任何問題，你負責處理。」
張志豪把分配表上自己那一欄看了三遍。通信器材、電台、備用電池、頻率表。十四公斤。十五公里。
「明白了。」
史今合上本子：「下午全班帶裝備試走一段。你也參加，按你的負重來。」
下午，三班在營區外的土路上走了三公里。張志豪背著通信器材，步子比前幾天穩了不少。許二和走在他前面，回頭看了兩次，沒說話。
伍六一壓在隊尾，偶爾報一聲間距。
走完三公里回來，許二和把自己的背囊往地上一放，活動了兩下肩膀。
「怎麼樣？」史今問。
「輕鬆。」
許一樂從後面走上來，看了一眼許二和放在地上的背囊。
「你打開。」
許二和低頭：「幹什麼？」
「打開。」
許二和拉開拉鏈。背囊最底層，壓著一雙多出來的備用鞋。
不是他的號碼。
許一樂把那雙鞋拎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先別撐，你這包裝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