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把院校作訓場上的土吹平,結業考核落下了帷幕。
成績榜貼在教務處的走廊里。
許一樂排在綜合榜第一位。實兵對抗和戰術理論兩項全是滿分,挑不出半點瑕疵,直接成了這批集訓隊拔尖的標杆。
許二和的名字掛在第十五位。他那幾門文化課不僅跨過了良的及格線,大題也全填滿了。最後一次實兵演練里,他交上的那份通信日誌無一錯漏。這些硬指標把他的總評穩穩拉進了優秀檔。
這就夠了。
這一年,許一樂二十五歲,許二和二十二歲。算算日子,遠在下榕樹老家的三多,今年也滿十六了。
兩人回到宿舍,把領到的大區預選考察表平鋪在桌面上。
許一樂拿著筆,從頭到尾把填報條件核對了一遍。
袁朗確實來過學校,也確實當面放了話要人。但這隻代表一個意向。特戰分隊的門,不是靠外人一句話就能直接推開的。
想跨過那道門檻,軍事素質、體能成績、戰術基礎、帶隊履歷,缺了一樣都過不了初審檔案這一關。
許二和指著表格最下方的一排意向選項。
「哥,這志願欄寫哪個?就填老A?」
許一樂在自己的表格上寫下「特種作戰選拔」幾個字。
「照實填,其他服從分配。別以為有人打過招呼就能走捷徑。表送上去,作訓處的審查員先看的是你這幾個月的真本事。袁隊長的面子換不來合格證。」
許二和連連點頭。他懂這個道理,自己爬上來的路才走得踏實。
他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寫得很重,力透紙背。
走完流程提交申請,剩下的就是等待上級機關的嚴格審核。
沒過幾天,宿舍里有了離別的氣氛。
大家都在各自整理行裝。
陳峰把兩雙洗乾淨的作訓鞋塞進帆布包,拉上拉鏈,轉身走到許一樂面前。
「我回師偵察營了。這次沙盤推演沒爭過你,以後有機會在演習場上碰面,我可絕對不留手。」
許一樂把裝好書本的紙箱封上膠帶。
「隨時奉陪。你的低姿匍匐借力動作回去了還得接著摳,肩膀再壓一寸,速度還能提。」
陳峰聽完樂了,點著頭把這句話記下。
劉銳把幾本借來的戰術教材歸還,順手幫二和理了理床鋪。
「許二和,回去還得繼續帶兵,別把在學校養成的規矩忘了。」
「忘不了。你到了機關也別光坐辦公室,體能該練還得練。別到時候跑個五公里還要找人推。」許二和把一本舊筆記本拿在手裡翻看。
這是剛入校時記的那本。上面全是一團亂麻的戰術符號,塗改得沒法看。當初他還當成寶貝防著別人看。
現在再看這本筆記,漏洞百出。
劉銳湊過來看見那一頁。
「當初我還以為你畫的是雷區,原來是個防禦陣型。你這火力配系根本對不上。要是按你這圖紙排兵布陣,一上陣就得被端了老窩。」
許二和笑出聲。
「那會兒不懂裝懂,現在讓你看,你也沒法偷師了。這叫絕版錯誤示範。」
他把筆記本合上,沒捨得扔,端端正正收進了自己的背囊底層。那是他一步步爬過來的證據。
告別時,大家互留了部隊通信地址,保留著對彼此前程的尊重。陳峰說回了老部隊還要帶出一批尖子,劉銳要去機關做參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下午,通信員送來幾封信。
許二和拆開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的字跡橫平豎直,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是伍六一寄來的。
許二和抖開信紙,快速掃了一遍,隨後大聲念了出來。
「重裝兵種強化培養結束,裝甲協同項目滿分通過。已按程序提交專項選拔申請,團里批准了。集訓地見。」
許二和把信紙折起來,拍在桌子上。
「這小子,不聲不響也把名額弄到手了。裝甲協同滿分,他這是拼了老命練出來的。我都能想像他跟那堆履帶和齒輪較勁的樣子。」
許一樂把水杯放在桌上,倒了半杯熱水。
「他沒少下苦功。老A選拔不分兵種,裝甲步兵過去一樣得從頭查。他拿了滿分,就是自己敲開老A那扇門的磚。沒人能替他敲,只能靠他自己實打實地砸開。」
二和點頭。幾個月前的約定開始兌現,幾條路終究還是往一塊匯合了。興奮和期待在宿舍里蔓延開。
下面還有三多的來信。
三多在信里說,體檢報名的日子快定了。他在家裡每天圍著村口跑,跑到許百順罵他鞋底費得快。三多還問大哥二哥什麼時候能回家探親,村裡的年輕人都羨慕許家出了兩個當兵的。
許二和翻出信紙準備回信。
他在紙上寫下:二哥馬上要去一個最牛的地方,等二哥當第一……
筆尖停住。
要是以前,他肯定要把這句狂話原封不動地寄回去,讓全村人都知道他許老二的能耐。
但他把這幾個字劃掉,重新寫上一句。
等有了結果再告訴你。
寫完,他把信封好。
「哥,我給三多回完信了。」
「行,明天一起寄。」許一樂正在看高城和史今的回信。
史今的信寫了兩頁紙。從出發前要備些什麼常用藥,到到了新環境怎麼和不同單位的人相處,事無巨細。
高城的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敢去就認真練。碰到難題照實說,別只報喜。丟了七連的臉,以後別回來見我。」
許一樂把高城的信遞給二和。
「連長這脾氣,隔著信紙都能聽見他在喊。」許二和看完,小心翼翼把信紙裝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這是怕咱們在外面受了委屈硬扛。連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許一樂把信紙收好。
三天後,大區作訓部的調令正式下發。
許一樂和許二和的審查全部通過,獲准參加特戰分隊預選骨幹集訓。
清晨。
宿舍樓前的操場上,負責接送的吉普車已經發動。
許二和背著行軍囊,站在車旁。他主動把背囊拉開,拿出調令、證件、攜行單,自己挨個清點了一遍。
「材料齊了,水壺灌滿了,備用作訓服帶了兩套。」他把拉鏈合上,向許一樂報告。
許一樂站在一旁,沒有像以前那樣去替他查漏補缺。
「自己查清楚就行,上車。」
許二和乾脆利落地把背囊甩上車,拉開車門。
車輪轉動,大區指揮院校的大門被甩在身後。
車開了五個小時,中途換乘了一輛軍用大卡車。
路面越來越顛簸,車輛駛入一處深山基地。
車廂里擠著二十幾個兵,全是各單位拔尖的骨幹。
路不平,卡車猛地一顛,一個掛著下士軍銜的兵沒站穩,手肘重重撞在許二和肩膀上。
下士穩住身子,拍了拍手。
「兄弟,不好意思啊。路太破。」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人卻借著這股勁,順勢把自己的背囊往前擠了擠,占了許二和的半邊位置。
許二和沒讓,肩膀往回一頂,直接把那個下士頂回了原來的位置。
下士收起笑臉。
「怎麼著,位置那麼大,擠一下不行?」
許二和靠著車廂板,拍了拍肩膀。
「位置是大,但這是我站的地方。你想寬敞,自己去車尾掛著。」
下士看著他,剛要發作,許一樂在旁邊開了口。
「保留體力。待會兒下了車,有你累的時候。這時候較勁,純屬浪費。」
許一樂語氣平常,但自帶一股壓陣的沉穩。下士看了看許一樂寬厚的肩膀和沉靜的面色,權衡了一下,把背囊往自己懷裡收了收,沒再接話。
許二和見狀,也收回了視線,轉頭看向車外。
「哥,咱們這是被拉進深山老林里當野人啊。」
「環境越差,考的東西越真。」許一樂閉目養神。
卡車在一片黃土地上停穩。
車廂板放下,來自各個軍區、各個兵種的拔尖士兵紛紛跳下車。
許一樂和許二和提著背囊落地。
前面排隊簽到的人亂鬨鬨擠在一起。有穿陸戰隊迷彩的,有穿偵察兵常服的。個個背著鼓鼓囊囊的行軍囊,看起來都不是善茬。
許二和把背囊往肩上一甩,剛準備往前走。
人群前頭傳來一句極其熟悉的聲音。
「讓一下,你擋著後面的人了。」
許二和腳步一頓,撥開前面兩個擋視線的人。
伍六一背著巨大的行軍囊,挺直腰板,穩穩噹噹地站在登記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