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東側的合練場搭了遮陽棚。
袁朗跟在兩位院校教員身後，穿常服，沒戴作訓手套，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記錄冊。他沒往學員隊伍跟前湊，在觀摩席後排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隊伍前頭，許一樂正站在整隊線上。
今天輪到他負責班組綜合協同訓練的階段推演。課題不複雜，但在野戰防禦向反衝擊轉換的環節，中間夾著三次預設的通信阻斷。
「各組明確各自的初始站位，兩分鐘後按第一方案動作。」許一樂手裡拿著記錄板，聲音傳得很開，「通信切斷後，以兩長一短哨音確認第二集結點，不要在原地盲目呼叫。」
二排的一名學員王強往前邁了半步。
「組長，要是反衝擊指令剛發出一半就斷了呢？」
「以目力所及的旗語為準。見紅旗右展，全員就地依託坎壕轉為牽制，不再向前突進。」
許一樂頓了頓，發現王強的腳尖還在朝前探，顯然是把剛才的「依託坎壕」理解成了全速搶占前沿塹壕。
他放下記錄板，指著三十米外的一道斜坡土壟。
「王強，你剛才理解的坎壕是哪兒？」
「前面的主塹壕。」
「那是火力覆蓋區，進去就成靶子了。」許一樂換了更直接的口令，「我說的是腳下往後撤三步的那道虛土壟。聽明白沒有？是後撤三步找掩護，不是往前沖搶坑。」
王強愣了下，隨即低頭看地面，迅速糾正了重心。
「明白了！」
坐在後排的袁朗翻開本子，在上面劃了一筆。旁邊同行的教員側過頭低聲問了一句，袁朗合上筆帽，點了下頭，沒有出聲打斷。
演練推開後，三組隊員依照信號交替移動，中間兩次掐斷對講機信號，隊伍都沒亂。王強所在的火力組借著土壟的微小起伏，把壓制射擊的節奏穩穩卡在紅旗晃動的頻率上。
收隊哨吹響。
教員把幾個帶隊的學員叫到場邊做講評。
袁朗也走了過來。他沒提許一樂在七連的底子，更沒敘舊，直接抬手點了點沙盤右側的一條乾溝。
「剛才第三次轉進，你的第二組走的是明溝沿，右側全是開闊地。為什麼沒讓他們進反斜面隱蔽？」
許一樂立正站穩，視線落在沙盤上。
「反斜面土質鬆軟，昨晚剛下過雨，重裝備通行容易陷車。走明溝沿雖然暴露面大，但地面結實，通行時間可以從十二分鐘壓縮到四分鐘。」
「四分鐘內要是對方有巡邏車經過呢？」
「在明溝北端提前安排了反裝甲小組。只要發現車輪揚塵，立刻放煙霧阻斷視線，掩護隊伍轉進。如果對方來的不是巡邏車而是帶熱成像的裝甲突擊車，這套方案作廢，全員就地散開，依託單兵掩體防守。」
許一樂把應急的撤收路線用手掌比畫了一遍。
有依據，也標清了條件變化時的底線。
袁朗聽完，在手裡的冊子上打了個勾。
「腦子還算清楚，沒把死計劃當教條。」
他把冊子合上，忽然側身，視線越過許一樂的肩膀，看向後排站著的許二和。
「三組的聯絡員。」
二和身體一挺，往前跨出一步。
「到！」
「剛才你負責接收假目標通報，如果尖刀班送回來的情報不僅有喇叭聲，還帶了兩發實彈迫擊炮的落點，你怎麼判斷？」袁朗的語調慢悠悠的，卻直接把條件推到了死角。
二和沒立刻開口。他沒有習慣性地側頭看身旁的許一樂，腳掌平踩著地面，先在腦子裡把幾個要素過了一遍。
「報告，先確認落點坐標和彈坑散布。」
「散布很密，就在前哨陣地邊緣。」
「那就核對炮擊間隙。」二和思路咬得很死，「游擊式的假目標不會持續校射，如果是真正的主力炮兵群，落彈點會按標定諸元梯次延伸。兩發之後五秒內沒有覆蓋射擊，依然判定為牽制騷擾，尖刀班維持原觀察位，不後退，不盲目呼叫主力支援。」
袁朗看著他，臉上的線條鬆動了一點。
「行，知道核對規律了，沒順著響動瞎猜。」
二和把腰杆挺得更直，臉上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得色。
袁朗轉過身，對旁邊的教員交談了幾句，隨後又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前幾天去裝甲師轉了一圈，看了看他們的裝甲步兵骨幹帶訓。你們702團那個伍六一，專業實操拿了全優，這會兒正帶著新訓骨幹摳履帶搶修的秒數呢。」
許一樂神色未變，身後的二和卻有些坐不住了。
伍六一在拼，他們在學，連袁朗的眼睛都沒離開過他們走過的路。
三條原本在山溝里各自延伸的道，不知不覺都在往同一個地方聚攏。
晚飯後，院校管理處開放了公用電話房。
二和拿到了通話批條，拉著許一樂直奔收發室。
電話撥通，聽筒那頭傳來了高城特有的大嗓門，背景里還夾雜著靶場的槍響聲。
「喂！哪位？」
「連長，是我，二和！」許二和對著話筒大聲喊。
「二和？在學校皮夠了沒有？各科成績怎麼樣，別給我掛科丟人！」高城的聲音震得鐵殼話筒發顫。
「沒掛！戰術圖作業拿了良，文化課大題全寫滿了，我哥回回都是第一！」二和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接著壓低了聲音，「連長，跟您匯報個事，那個袁朗今天來學校了。」
聽筒那頭猛地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高城的聲音拔了起來，連防空洞都能聽見：
「他去幹什麼？手伸得夠長的！去找你們了？」
「來做交流觀摩，聽了我哥帶組的講評，還考了我一道戰術判斷題。」
高城在電話那頭哼笑了一聲。
「那傢伙是個屬狐狸的，鼻子尖得很。他跟你們說什麼了沒有？」
「說了六一在裝甲師拿了全優，還說我們底子打得穩。」
「放屁！」高城直接打斷，「他說的話，你們別光聽好聽的！他那是拿著篩子挑豆子呢，撿著順眼的就想往自己兜里劃拉。給我在學校踏實學，少聽他那些歪門邪道！」
二和握著聽筒嘿嘿直樂。
「連長，我們心裡有數呢。」
「有數個屁，把電話給你哥！」
許一樂接過聽筒貼在耳邊。
「連長。」
「一樂，」高城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長輩一般的叮囑，「院校教的東西系統，你腦子好使，儘量多裝點。別管外頭來什麼人、刮什麼風，自己的肩膀硬了，挑什麼擔子都壓不垮。明白沒有？」
「明白。」
「行了，省著點電話費，掛了。」
電話掛斷，盲音嘟嘟地響著。
兩人走出通信室，剛拐過水門汀走廊，就看見袁朗靠在操場邊的欄杆上，手裡把玩著一個哨子。
二和左右看了看，幾步湊了上去。
「袁隊長，剛才我跟我們連長通電話了。」
袁朗收起哨子，眉梢挑了一下。
「高城？他是不是在電話里罵我呢？」
二和認真想了想。
「報告袁隊，連長沒當著電話的面罵。」
袁朗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這確實像他的脾氣。」
他收斂了笑意，轉頭正視著兄弟兩人，站姿比白天在觀摩席上正規得多。
「閒話少說。我今天過來，不是為了跟你們敘舊。大區要建一支新的特戰分隊，挑人的範圍很大，全軍區的尖子都要過一遍。你們在七連的表現我看過，在學校的底子我也看過了。」
袁朗的目光在許一樂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二和臉上。
「但更高的地方，要求不一樣。不是體能好、答題快就能進。接下來還有心理抗壓、極限協同、獨立滲透，以及把你們所有驕傲都砸碎了的複合考核。到了那兒，誰都沒有現成的位置，隨時有人捲鋪蓋滾蛋。」
許一樂沒有絲毫遲疑，上前一步立正。
「隨時準備接受選拔。」
二和也跟著站定，把平時的玩鬧勁收得乾乾淨淨。
「報告袁隊，我也去！」
袁朗看著他們，沒有立刻應承，抬手指了指教學樓那頭亮著燈的教室。
「口號喊得響沒用。先把你們眼前的學期結業考核考完，各項理論不拿優秀，連報名的表格都送不到我桌上。別拿未來當藉口分心，回去看書。」
「是！」
兄弟倆齊刷刷敬禮，轉身快步往宿舍樓走。
初夏的燥熱慢慢爬上了營區。
期末階段的高強度推演連軸轉了三周，沙盤作業和實兵考核的成績單一張接著一張貼出來。
許一樂的名字始終掛在總評榜的最頂端，二和也憑藉著過硬的步兵基本功和無錯漏的通信記錄，把綜合評定穩穩推進了優秀檔。
結業前夕的一個午後。
教務處的值班員敲響了四人宿舍的房門，遞進來一個牛皮紙大信封。
信封正面蓋著大區作訓部門的紅印。
許一樂拆開封口，裡面是兩份印製考究的表格。
紙張抬頭用黑體字印得極其分明：
專項戰術分隊預選骨幹考察審核表。
二和拿過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手指壓在申請人簽名欄的空白處，吸了口氣。